許久,蘇冉才找回自己的聲音:“王爺,您真的醉了。”
“或許吧。”蕭玦走回案邊,重新坐下,這次沒再倒酒,只是盯著空了的酒杯,“醉了也好,清醒時不敢說的話,醉了才敢說;不敢承認的事,醉了才敢想。”他抬頭,直直看向蘇冉:“如果我說,我后悔了...你會信嗎?”
蘇冉的心臟劇烈跳動起來。她張了張嘴,想說“不信”,想說“現在說這些有什么用”,想說“傷害已經造成了,后悔也抹不掉”。可看著他那雙盛滿痛楚和疲憊的眼睛,所有的話都堵在喉嚨里,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我知道你不會信。”蕭玦替她回答了,自嘲地笑了笑,“連我自己都不信。一個習慣了算計和權衡的人,怎么配談后悔?”他伸手,想去拿酒壺,卻被蘇冉搶先一步拿走。
“別喝了。”她說,聲音比想象中柔和,“再喝明天該頭疼了。”
蕭玦的手停在半空,看著被她拿走的酒壺,忽然笑了:“你現在倒像個真正的醫女了。”
“我本來就是醫女。”蘇冉把酒壺放到一邊,將藥碗推到他面前,“至少現在是。所以,聽話,把藥喝了。”這語氣,有點像哄孩子。話一出口,蘇冉自己都愣了。
蕭玦也愣了愣,隨即低低笑起來。不是平時那種冰冷的、嘲諷的笑,而是真正的、從胸腔里發出的笑聲,雖然很輕,卻很真實。他接過藥碗,眉頭都不皺一下地喝光,然后很自然地看向旁邊的蜜餞碟。
蘇冉下意識拿起一顆遞過去。
蕭玦接過,卻沒吃,只是拿在手里把玩:“你說...如果重來一次,在京城,我會不會做出不一樣的選擇?”
“世上沒有如果。”蘇冉垂眸,不去看他的眼睛。
“是啊,沒有如果。”蕭玦將蜜餞放進嘴里,甜味在舌尖化開,沖淡了藥的苦澀,“所以有些事,錯了就是錯了,錯過了就是錯過了。”他站起身,腳步已經穩了許多:“夜深了,你回去休息吧。”
蘇冉看著他恢復平靜的臉,仿佛剛才那個脆弱、迷茫、傾訴衷腸的男人只是一場幻覺。她又變回了那個冷靜自持的靖親王,而她也變回了那個沉默寡的醫女。
“王爺也早些休息。”她行了一禮,轉身要走。
“阿冉。”他在身后叫住她。她停下,沒回頭。“無論你信不信,”蕭玦的聲音在寂靜的帳內格外清晰,“那一箭,我從未后悔。”
蘇冉的背脊僵了僵。“不是因為你是阿冉,也不是因為你是林微。”他繼續說,語氣平靜得像在陳述一個事實,“只是因為,那個人是你。”說完,他不再看她,轉身走向內間:“退下吧。”
蘇冉站在原地,許久,才緩緩走出主帳。夜風很涼,吹在臉上,她才發現自己不知何時已淚流滿面。那一箭,他從未后悔。只是因為,那個人是她。多么簡單又多么沉重的理由。她抬頭看向天邊那輪冷月,月光灑在臉上,冰涼一片。
心中那堵用恨意筑起的高墻,在這一刻,悄然裂開了一道縫隙。恨是真的。那些傷害,那些欺騙,那些身不由己的痛楚,都是真的。可理解,也是真的。看到他肩上沉重的擔子,看到他不得不做的取舍,看到他深埋在冰冷外表下的疲憊和孤寂...她竟開始理解,甚至心疼。
這太可怕了。蘇冉擦掉臉上的淚,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她不能心軟,不能動搖。一旦她卸下心防,等待她的將是更深的深淵。可是...當一個人愿意為你擋箭,愿意在醉酒后對你吐露最深的脆弱和悔恨,愿意說“只是因為那個人是你”時,你的心,真的還能無動于衷嗎?
月光下,蘇冉的背影拉得很長,很長。
帳內,蕭玦靠在榻上,手中摩挲著那枚玉佩,眼神清明,哪有半分醉意。他是在試探,也是在傾訴。試探她的反應,傾訴那些壓抑太久、連自己都不敢面對的情緒。而她的反應...比他預想的要好。
至少,她沒有冷笑,沒有嘲諷,沒有轉身離開。至少,她聽完了。至少,她流淚了。
蕭玦閉上眼,將玉佩握在掌心。溫潤的玉石貼著皮膚,仿佛還殘留著某個人的溫度。
“阿冉,”他低聲自語,“這一次,我不會再放手了。”無論要付出什么代價。無論要用什么手段。
帳外,月光如水。
帳內,心事如潮。
有些種子一旦種下,就會在不知不覺中生根發芽,終有一天,會破土而出,長成連自己都無法掌控的參天大樹。而那一夜月下的獨酌與傾訴,就是那顆悄然埋下的種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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