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是怕,而是被一種巨大的、無法喻的恐懼所攫住。
他終于明白,陛下交給太子那柄名為“錦衣衛”的刀,究竟有多么鋒利,多么可怕!
然而,李世民的反應,卻和所有人截然相反。
他眼中的怒火,竟然緩緩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奇異的欣賞。
是又如何?
好一個“是又如何”!
這才是他李世民的兒子!
想當年,他玄武門喋血,弒兄殺弟,逼父退位,什么罵名沒背過?什么非議沒聽過?
成大事者,何須在意這些虛名!
瞻前顧后,愛惜羽毛,那是庸才所為!
承乾這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灑脫勁,像他!
“張玄素,你以為事情到這里就結束了嗎?”
李承乾的聲音再次響起,打斷了所有人的思緒。
他蹲下身,與張玄素那雙充滿恐懼的眼睛對視。
“你與吳王暗通款曲,圖謀東宮之位,這只是其一。”
“你多次與前隋舊臣楊續、元楷等人私下聚會,又在談些什么?”
轟!
如果說,勾結吳王只是黨爭,是皇子內斗。
那么,私會前隋舊臣,這個罪名的性質,就徹底變了!
這是在挖大唐的根!
張玄素渾身一顫,如遭雷擊,他張了張嘴,想要辯解,卻發現自己的喉嚨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死死掐住,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確實和那些人見過面。
但那只是老友之間的普通聚會,談論的也只是一些風花雪月,懷念故人之事啊!
可在這種時候,從太子的嘴里說出來,這一切都變了味。
沒有人會相信他們只是在喝酒聊天!
李承乾看著他那副魂飛魄散的模樣,嘴角的笑意更濃了。
他知道,這些都只是開胃小菜。
真正能將張玄素這個偽君子徹底釘死在恥辱柱上的,是最后一道殺招。
“老師,”李承乾的聲音壓得更低了,帶著一種惡魔般的誘惑,“我們再來聊聊……你書房里那幅王羲之的《平安帖》吧。”
《平安帖》!
這三個字,仿佛一道九天驚雷,在張玄素的腦海中轟然炸響!
他臉上的所有血色,瞬間褪得一干二凈,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氣神,那雙渾濁的眼睛里,只剩下無邊的、純粹的恐慌!
那是一種埋藏在心底最深處,以為永世不會見光的污點,被驟然撕開,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的極致恐懼!
這不可能!
絕對不可能!
這件事,是他此生最大的秘密,也是他最大的心魔!除了他自己,和那個已經死了的人,絕不可能有第三個人知道!
太子……太子他究竟是怎么知道的?!
“不……沒有……我沒有《平安帖》……”
張玄素的聲音在發抖,語無倫次地否認著,眼神躲閃,根本不敢與李承乾對視。
他的這副反應,已經勝過任何語。
角樓上,長孫無忌等人面面相覷。
《平安帖》?王羲之的真跡?
這雖然是稀世珍寶,但對于張玄素這樣的當世大儒而,收藏一兩幅前人墨寶,似乎也算不得什么滔天大罪吧?
太子為何會如此篤定,這幅字帖,就是張玄素的死穴?
唯有李世民,眉頭微微皺起。
他酷愛書法,對王羲之的墨寶更是到了癡迷的程度。他隱約記得,這幅《平安帖》,似乎在幾十年前就已經下落不明,傳聞是毀于戰火了。
難道……其中另有隱情?
宮門前。
李承乾看著張玄素那副驚恐失措的模樣,臉上的笑容越發冰冷。
“沒有么?”
他緩緩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塵。
“老師你可要想清楚了。”
“那幅字帖,是你二十年前,從你摯友,前隋秘書郎鄭觀的遺孀孤兒手中,用區區十兩銀子,‘買’來的。”
“當時,鄭夫人走投無路,欲將亡夫遺物變賣,為你子求醫。而你,卻騙她說此乃贗品,不值一錢。最終趁人之危,巧取豪奪。”
“可憐那孩子,最終因為沒錢醫治,不治身亡。”
李承乾的聲音,一字一句,清晰地在死寂的宮門前回蕩。
“張玄素,你告訴我。”
“你夜夜摩挲著那幅用摯友骨血換來的《平安帖》時,你的心……”
“真的,平安嗎?”
話音落下。
張玄素那雙驚恐的眼睛,猛地瞪大到了極限,眼眶幾乎要撕裂開來!
“啊――!”
一聲不似人聲的凄厲慘叫,從他的喉嚨深處爆發而出。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