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緩緩地,最終落在了從始至終都保持著沉默的于少卿身上。
這個年輕人,是袁崇煥的愛將,是此次廣渠門大捷的首功之臣。
他的身上,沒有那些老臣的圓滑與城府,只有一股尚未被磨滅的、屬于沙場的純粹銳氣。
或許,從他口中,能聽到最真實的答案。
“于少卿,”他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和一絲深入骨髓的孤寂,“你,又怎么說?”
于少卿深吸一口氣,將胸中翻騰的血氣強行壓下,胸口因左臂傷口傳來的陣陣鈍痛而微微抽搐。
他抬起頭,迎著崇禎那深不見底的、充滿了猜忌與疲憊的目光,不卑不亢地朗聲說道:“啟稟陛下,臣,不說冤,不論罪,只說三件事。”
他頓了頓,聲音擲地有聲,每一個字都帶著不容置疑的份量,回蕩在空曠的大殿之中。
“第一,忠心。袁督師若有反心,京師之圍便是他最好的時機。他只需按兵不動,坐視京城被圍,待城破國亂,便可坐收漁翁之利。但他沒有!他率領關寧鐵騎,千里奔襲,忍饑受凍,最終在廣渠門下,與數倍于己的強敵血戰,身先士卒,浴血廝殺!臣敢問,天下可有這般謀反的逆賊?!”
“第二,利害。關寧軍,是大明的軍隊。將士們吃的每一粒米,穿的每一件衣,皆是朝廷供給。他們效忠的,是陛下,是這片生養他們的土地,是身后的父母妻兒!若督師被奸人所害,寒的,是數萬邊關將士的心!斷的,是我大明抵御外辱的唯一臂膀!長城自毀,國門洞開,此利害,陛下不可不察!”
“第三,”于少卿的聲音變得無比懇切,他重重一叩首,額頭觸及冰冷的金磚,發出沉悶的聲響,在大殿內回蕩,“國本!陛下欲成中興之主,掃平寰宇,所依仗者,無非文臣武將。如今,將帥在前線浴血拼殺,九死一生,卻要時時擔心身后有奸佞的冷箭。賞功罰罪,國之大柄,若忠奸顛倒,賞罰不明,則國將不國!此為國本!”
崇禎這句質問,如同平地驚雷,炸得整個乾清宮鴉雀無聲。
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穿透骨髓的寒意,將大殿內本就凝滯的空氣,瞬間凍成了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