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問題,如同一柄無形的九天神錘。
攜著雷霆萬鈞之勢。
狠狠地砸在了乾清宮冰冷堅硬的金磚之上。
不,它更像是直接轟擊在洪承疇與于少卿的心頭。
那聲音并非出自崇禎之口。
卻在他們的靈魂深處炸響。
震得他們渾身血氣一滯。
心口一陣鈍痛。
連舌根都嘗到一絲苦澀的鐵銹味。
絕望,從骨髓深處滲透。
凍結了呼吸。
扼住了喉嚨。
洪承疇感到膝蓋下的金磚正瘋狂吸噬著他體內最后一絲暖意。
喉嚨干澀得像是被烈火灼燒過。
連一句反駁都無法擠出。
他宦海沉浮一生。
見慣黨同伐義。
看透人心詭詐。
自以為心如鐵石。
可直到此刻。
才真正明白在皇權這頭巨獸面前。
所有的忠誠、智謀、辯解。
都不過是獻祭的血食。
甚至連讓它打個飽嗝的資格都沒有。
于少卿則不同。
他感覺到一股極致的荒謬。
胃里翻涌著難以喻的惡心。
連帶著額角都突突直跳。
腦海中閃過的。
是廣渠門下那片被鮮血浸透的土地。
是關寧鐵騎弟兄們在冰天雪地中啃著黑面饅頭卻依然堅毅的臉龐。
是袁督師頂著滿頭風雪在地圖前不眠不休、枯槁而疲憊的背影。
他們用命換來的一切。
在這座金碧輝煌的殿宇里。
在天子一句輕飄飄的問話面前。
竟變得如此輕薄。
如此可笑。
巨大的失望和無力感如鉛塊般墜入心底。
沉重得幾乎要讓他跌入無底深淵。
連呼吸都感到一陣陣滯澀。
胸口仿佛被無形巨石壓住。
這,才是天子之問!
這與忠奸無關。
與對錯無關。
與那方絲帕上的血跡是否真實也無關。
這只與一件事有關——
皇權。
那至高無上、不容任何分享、不許半點染指的皇權!
看著御座下兩人死灰般的沉默。
崇禎皇帝瘦削的臉上。
緩緩勾起一抹笑。
那笑容里。
沒有勝利者的得意。
沒有洞悉一切的睿智。
只有一種深入骨髓的凄涼。
以及被逼到懸崖絕境后不得不斬斷一切的決絕。
他擱在龍椅扶手上的手。
指尖微微泛白。
指甲深陷掌心。
透著一股隱忍的疲憊。
“朕,知道了。”
他輕聲說。
仿佛用盡所有氣力。
聲音在空曠大殿中清晰卻遙遠。
帶著一絲疲憊的沙啞。
如同秋日枯葉,隨風飄零。
他緩緩從那張象征天下至尊的龍椅上站了起來。
他沒有再看底下跪著的任何一人。
仿佛他們的悲憤、絕望、順從。
都已與他無關。
他的目光。
越過所有人。
投向空曠幽深的大殿盡頭。
那里只剩下無盡的黑暗。
仿佛在對這片他所擁有、卻又無比陌生的天地。
宣讀最終判詞。
“袁崇煥,有功。”
他的聲音,在大殿中回響。
帶著帝王不容置疑的氣度:
“廣渠門一戰,他為國為朕,守住了京師門戶。
此乃不世之功,朕記下了。
待此戰事了,朕會為所有犧牲將士,追封恤賞。
厚待其家人。”
“此為,君恩。”
他頓了頓。
語氣中的溫度驟然消失。
仿佛被殿外寒風瞬間凍結。
他猛地一甩龍袖。
那繡著五爪金龍的寬大袖袍。
在空中劃出一道冰冷弧線。
他的聲音,陡然變得森寒如鐵。
每一個字。
都像一把淬了寒毒的鋼刀。
狠狠扎向袁崇煥罪名!
“但,功,不能抵罪!”
“擅殺持有尚方寶劍的島帥毛文龍。
是為藐視國法。
逾越臣節之罪!”
“不-->>經朝廷準允。
私與敵酋皇太極議和。
是為無君無父。
僭越君權之罪!”
“最不可赦。
便是養寇自重!
致使后金鐵騎長驅直入。
兵臨我京師城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