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此刻如同困獸之籠,每一步都踏在血染的刀尖之上。
那塊小小的樹皮,在燭火微弱的光芒下,被于少卿反復摩挲。粗糙的紋理,每一個筆畫,都仿佛要用指尖的痛感,深深地刻進他的腦海。
他整個人凝固成一尊雕塑,唯有眼底的光影,在那豆大的火苗映照下明滅不定,訴說著他內心深處的波瀾與狂瀾。
“伐樹……”吳偉業的局,其名曰“伐樹”。這意味著他要砍掉袁督師這棵參天大樹,好讓整個遼東防線這片賴以生存的“森林”徹底崩塌。
高起潛、溫體仁這些人,不過是群搖旗吶喊的惡犬,在明面上撕咬。然而密語中更深層的警告,卻在于洪承疇——他袖內藏著北斗天樞之印,此星亦為貪狼。
切記,狼非犬,可驅虎,亦可噬主。京中萬事,唯“利”字可破。君若磐石,我心匪席,盼君珍重。
“寧兒,你是在告訴我,要破此死局不能靠講道理,不能靠道義,只能靠……交易嗎?”于少卿心底暗問。
這薄薄的樹皮,是他在這無邊黑暗中瞥見的第一線微光,亦是一條通往地獄深處,卻也是唯一的生路。
“狼是不會主動走向一只看似弱小的獵物的。”于少卿的指尖輕撫著樹皮粗糙的紋理,心底浮現出冷峻的判斷,“除非這只獵物主動走進它的巢穴,并讓它看到足以搏殺猛虎的希望。”
他將那塊寫著密語的樹皮湊到搖曳的燭火上,眼看著青煙裊裊升起,帶著草木特有的余香迅速消散在冰冷的空氣中。
一同消散的,還有他心中最后一絲迷茫與焦躁。取而代之的,是與頂級獵手博弈時那種特有的、冰冷到極致的冷靜與決然。
他知道,坐以待斃便是死路一條。他必須主動出擊,去見洪承疇。去見那頭潛伏在朝堂這張巨大叢林里,最饑餓、最敏銳、也最懂得審時度勢的孤狼。
但他不能空手而去。他需要的不是“求情”,那是弱者的乞討。他需要的是“交易”,是強者與強者之間以利益為籌碼的等價交換。
而交易的“籌碼”,此刻正安穩地藏在他懷里——那是從后金奸細身上截獲的,那方寫滿女真文字的絲帕,是足以將溫體仁一黨打入萬劫不復的鐵證!
第二日清晨,天光剛破曉,京城的上空便籠罩著一層灰蒙蒙的薄霧,濕冷的氣息撲面而來,仿佛預示著一場即將到來的風暴。
于少卿沒有身著象征軍職的甲胄,而是換上了一身尋常的青色便服,將自己淹沒在京城無數早起奔波的身影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