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如一塊被血與墨反復浸泡的破布,沉甸甸地、毫無生氣地壓在京郊大營之上。
云層厚重如鉛,連一絲星光都吝于灑落,仿佛蒼天也閉眼,不忍窺見人間即將上演的慘劇與傾頹。
風在連綿帳篷間穿行,發出嗚嗚聲,如同鬼魂哭泣。
京郊大營,這座理論上大明最堅固的壁壘,此刻卻彌漫著山雨欲來的壓抑。
吳三桂帥帳內,一盞孤零零燭火,它在寒風中不安跳動,將他那張鐵青的臉映照得如同地府判官。
他面前案幾上,攤著一張密信。那是剛剛從洪承疇親信手中得到的。上面每個字,如一把燒紅烙鐵,狠狠燙在他心上。
“晚了……”
“一切都太晚了……”他喃喃自語。那雙素來銳利的眼眸中,此刻只剩下一種混雜著暴怒、疲憊與深不見底的絕望。他一拳狠狠砸在案幾上,堅實木頭發出一聲悶響,震得燭火瘋狂搖曳,幾欲熄滅。
就在這時!“砰——”厚重帳簾猛地被從外面撞開。與其說是掀開,不如說是一個沉重物體硬生生撞得撕裂。
一道渾身浴血身影沖了進來,他散發濃烈惡臭,如同被一群最兇殘獵犬追殺到巢穴門口的孤狼。
他連滾帶爬,隨即力竭般一頭栽倒在地。
“誰?!”吳三桂厲喝。他幾乎是本能反應,腰間長刀已然出鞘半尺,森然殺機瞬間充斥整個營帳。
但他看清來人那張慘白如紙的臉時,那張臉無比熟悉,他整個人如被九天驚雷劈中。
他渾身猛地一震。手中刀,“當啷”一聲,無力地掉落在鋪著厚氈的地上。
“少卿?!”他聲音顫抖,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眼睛。他一個箭步沖上去,不顧對方身上刺鼻惡臭,那臭味由血腥、污泥和毒藥混合而成。
他一把將他扶起,入手處,卻是一片令人心悸的濕冷黏膩。
他低頭看去,于少卿肋下,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猙獰翻卷。
傷口周圍皮肉已變成詭異黑色,粘稠的、帶著不祥氣息的黑血正汩汩向外冒著。
一股陰冷的、帶著淡淡腥甜的毒氣,撲面而來。
“你……你還是去了?!”吳三桂雙目赤紅,狀若瘋虎。他一邊撕下身上價值不菲的錦袍內襯,為于少卿死死按住那不斷流血的傷口,一邊語無倫次地低吼。
“溫體仁那條老狗!他偽造了督師通虜的密信!鐵案!已經是鐵案了!”
“三法司那群混賬東西連夜會審,連個像樣的過場都懶得走了!”
“只等圣上朱批一下……就要……就要午門獻俘!”
“全完了!少卿!我們全完了!”每個字,如一把燒紅鐵錐,狠狠刺入于少卿已開始模糊的意識里。
他體內毒素仿佛受到絕望情緒刺激,陡然間瘋狂翻涌。
眼前陣陣發黑。那豆大燭火在他眼中拉出無數道血紅色的、扭曲重影。
他想到袁督師在天牢深處,那雙在黑暗中依舊燃燒著最后光芒的眼睛。他想到那沙啞卻依舊堅定的囑托。
“記住這個名字……月隱松……”
“什么松?”吳三桂根本沒聽清。或者說,他無暇思考這個陌生的名字。一個更大、更直接的恐懼,已攫住了他的心臟,讓他渾身冰冷。他聲音沉痛,如同兩塊巨大磨盤相互碾壓。
“皮島……少卿,皮島也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