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少卿的命令,如同一塊燒紅的烙鐵,被狠狠地投入了一鍋冷水之中,在清風寨這個小小的秘密據點內,瞬間激起了劇烈的沸騰。
“劫法場?!”
“于少俠,您……您瘋了嗎?!”那驚恐的低語,像細密的冰針,刺破了密室里原本沉悶的空氣。
密室之內,清風寨的幾位核心頭領,包括剛剛從外面聞訊趕回來的李猛,全都圍了上來,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無法掩飾的震驚與不可思議。
李猛,這位在遼東戰場上刀口舔血、九死一生的老兵,更是大步搶上前來,對著于少卿重重一抱拳,粗糙的臉上滿是焦急,聲淚俱下。
“于少俠!萬萬不可啊!”
“袁督師是國之棟梁,他蒙此不白之冤,我等也無不痛心疾首!可眼下京城是什么地方?那是天子腳下!遍布天羅地網!”他指了指頭頂,聲音都在發顫,帶著一股抑制不住的恐懼。
“錦衣衛、東廠、五城兵馬司,還有京營的精銳,早就把整個京城圍得跟鐵桶一樣!西市刑場,更是龍潭虎穴!我等這點人手,前去無異于飛蛾撲火,白白送死啊!”
另一位頭領也急忙附和,聲音里帶著懇切的哀求,幾乎帶著哭腔:“是啊于少俠!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為督師報仇,我們可以等,可以從長計議,何必急于一時,白白搭上兄弟們的性命!”
“請于少俠三思!”
“請于少俠收回成命!”
眾人紛紛躬身,辭懇切地勸諫。
他們敬重袁督師,但他們更忠于于少卿這位帶領他們走出絕境的領袖。
他們可以為他去死,但絕不能眼睜睜地看著他,帶著所有人,去做這種毫無勝算、純粹是zisha的沖動之舉。
于少卿沒有動。他只是靜靜地站在那里,目光沉靜地掃過眼前的每一個人,看著他們臉上那真切的擔憂與發自肺腑的忠誠。
他知道,他們說的每一句話,都是對的。從任何理性的角度去分析,去計算,劫法場,都是一條十死無生的絕路。
但是,他已經沒有退路了。
吳偉業那張溫和而又殘忍的臉,那雙深邃得如同漩渦般的眼睛,在他腦海中揮之不去,像一塊燒紅的烙鐵,反復灼燒著他的靈魂。
這一戰,已經不僅僅是為了救袁崇煥。更是為了向那個高高在上、自以為掌控一切的“師父”,向那個自詡為“炎尊”的幕后黑手,發起的一場賭上自己所有一切的,決死宣戰!
他若退縮,便正中了吳偉業的下懷,承認了自己的軟弱,將自己曾經的掙扎與憤怒,變成一場可笑的鬧劇。
他若放棄,那他心中最后那點屬于“于少卿”的血性與傲骨,也將被徹底碾碎,蕩然無存。
他將永遠活在吳偉業投下的巨大陰影之下,變成一個連自己都看不起的,被隨意操控、玩弄于股掌之上的可悲傀儡。
所以,他必須去。
哪怕是死。
也要站著死。
也要在吳偉業那張偽善的臉上,狠狠地揮出一拳,哪怕這一拳,會打斷自己的脊梁,打碎自己所有曾經的信仰!
“諸位的好意,我心領了。”于少卿的聲音,平靜而有力,他走上前,親手將躬身最前的李猛,緩緩扶直。
他的目光,再次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那眼神中沒有瘋狂,沒有沖動,只有一種如同鋼鐵般堅硬的,破釜沉舟的決絕,仿佛一塊被烈火淬煉過的頑石,散發出刺骨的寒意。
“我意已決,諸位不必多。”
“此去西市,九死一生。我于少卿,也絕不會強求任何一個兄弟,為我的執念去送死。”他頓了頓,聲音愈發沉靜,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像寒冬臘月的冰錐,直插人心。
“愿意隨我赴死的,便留下。”
“不愿的,現在便可離去。我于少卿絕無二話。寨中所余錢財,盡數分發,各自……另謀生路吧。”
說完,他便坐回了那張象征著首領位置的虎皮大椅之上,緩緩閉上眼睛,不再看任何人。
那姿態,像是將自己的生命,連同所有人的命運,都置于天平之上,聽憑天意裁決。
密室之內,瞬間落針可聞。只有燭火偶爾爆裂的微響,和眾人粗重的呼吸聲,在沉悶的空氣中被-->>無限放大。
所有人都被于少卿身上那股決絕到極致的氣勢所震懾。
他們看著這位年輕的領袖,看著他那張因為連日熬夜而略顯蒼白,卻無比堅毅的臉。
他們想起了古剎喋血的慘烈。想起了袁督師臨終前的鄭重托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