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夜最深沉的時刻。月色被濃重的云層遮蔽,只有偶爾泄露的一絲微光,勉強勾勒出盛京南城糧草轉運所的猙獰輪廓。
這里是后金八旗賴以生存的命脈所在,其重要性,在皇太極心中,甚至超過了城內的武庫。
兵馬未動,糧草先行。沒有了這些堆積如山的糧草,他麾下那支引以為傲的鐵騎,不出半月,就會變成一群餓狼。
因此,此地的戒備森嚴到了令人發指的地步。
高大的圍墻上,每隔十步就有一個手持長矛的哨兵,如同釘死的木樁,一動不動。
他們緊握長矛,眼神警惕地掃視著下方,哈出的白氣在寒冷的夜空中凝結成霧。
墻下,三步一崗,五步一哨,火把的光芒交織成一片沒有死角的光網,將每一個角落都映照得纖毫畢現。
更有全副武裝的白甲精銳騎兵隊,以小隊的規模,如同不知疲倦的獵犬,在糧倉之間縱橫交錯的道路上來回巡邏。
馬蹄聲沉悶而規律,仿佛敲擊在人心上的鼓點,帶著一股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任何一只想要飛進去的蒼蠅,都會被瞬間發現并碾碎。
然而,一道黑影,卻如同融入夜色的幽靈,悄無聲息地貼著外墻的陰影,在一片及膝的雜草中快速移動。正是于少卿。
他將自己的氣息壓到極致,每一步都輕若無物,仿佛與風融為一體。
他潛伏在一塊足有半人高的巨石之后,將自己的呼吸、心跳都調整到了最低頻率,整個人仿佛與石頭融為一體,變成了一塊沒有生命的死物。
他用極大的耐心,觀察著巡邏隊的路線和時間間隔。
他的大腦,如同一臺最精密的計算機,飛速地分析著眼前的一切。
巡邏隊a隊,五人,速度每息兩步,路線從東向西,其中領頭的甲士,左腳似乎有些微跛,步頻略慢。
巡邏隊b隊,五人,速度相同,路線從西向東,其中一名士兵,會在經過第三座糧倉時,下意識地朝天上看一眼。
兩隊交錯的頻率是一炷香零二十息。墻頭哨兵換崗的間隙,有大約五息的視野盲區,但這個盲區會隨著風向,在不同時間點略有偏移。
一炷香的時間過去了。他將每一隊巡邏兵的路線、速度、交接時間,甚至每個士兵偶爾分神的微小動作,都牢牢記在心里。
在他的腦海中,一個三維的、動態的防守模型,被清晰地構建了出來。
他甚至能“看”到空氣中細微的氣流變化,判斷出哨兵的視野死角。
終于,當兩隊巡邏兵再一次交錯而過,朝著相反的方向走去時,在他精準的計算中,出現了一個大約只有三息時間的、轉瞬即逝的防守空隙,這個空隙,就藏在第三座糧倉的背風處!
就是現在!
于少卿深吸一口氣,身體的肌肉瞬間從極致的松弛轉為極致的繃緊,然后猛然發力!他整個人如同一片沒有重量的落葉,從草叢中一躍而起,悄無聲息地攀上了數丈高的圍墻。
他的手指如同鐵鉤,牢牢扣住墻磚的縫隙,身體緊貼墻面,宛如一只巨大的壁虎,沒有發出絲毫聲響。磚石的冰冷觸感,在他指尖清晰可辨。
當一隊巡邏兵的腳步聲剛剛走過他下方的墻角,于少卿的身影便從墻頭一躍而下。
他在空中調整姿勢,雙膝微曲,腳尖先著地,將落地的聲音減到了最低,甚至連地上的枯葉都未曾發出半點聲響。
“噗。”一聲輕微得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聲響過后,他已穩穩地站在了墻內,如同融入黑暗的幽靈。
他身形如電,沒有絲毫停留,瞬間閃入了最近的一座巨大糧倉背后的陰影之中,與黑暗徹底融為一體。糧倉厚重的木板散發出陳舊的腐木氣息,混雜著谷物的微霉味。
糧倉的門窗都上了碗口粗的沉重鐵鎖,但在他面前,形同虛設。他從懷中取出一根細長的鐵絲,這是他用現代特種部隊的技巧,將一根發簪打磨而成。他將鐵絲探入鎖孔,閉上眼睛,凝神靜聽,手指輕微捻動。鐵絲的末端,傳來彈子輕微跳動的觸感,每一次撥動都如同撥弄著他緊繃的心弦。
咔噠。
一聲微不可聞的輕響,在寂靜的夜里顯得格外清晰。鐵鎖,應聲而開。
他輕輕推開一條門縫,一股濃郁的、帶著些許霉味的谷物香氣撲面而來,刺激著他的鼻腔。
于少卿閃身進入,立刻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撼。
借著從門縫透進來的微弱月光,他看到一袋袋碼放得整整齊齊的糧草,堆積如山,一直延伸到視野的盡-->>頭,高聳入頂,仿佛一座座金色的山巒。
他沒有時間感慨,從懷中取出一個個早已浸滿了烈酒與火油的棉花包,如同靈巧的貍貓,迅速而精準地將它們塞進了糧堆深處的各個通風節點。
他又用一根同樣浸透了火油的長長麻繩,如同穿針引線般,將幾個關鍵的引爆點巧妙地連接起來。
麻繩的刺鼻氣味,混雜著火油的腥味,在封閉的空間里顯得格外濃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