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塊浸透了鮮血與決心的白布,被數名親兵小心翼翼地護送,最終呈現在洪承疇的案頭。
它一展開,一股濃烈得令人作嘔的鐵銹腥氣,便混雜著泥土的塵味,瞬間彌漫開來。仿佛能讓人親眼看到祖大壽這位籠中之虎,是如何在絕境中泣血寫下這封最后的求援。
上面的字跡,因失血而顯得潦草扭曲。然而,每一個字都像是用指甲硬生生從布帛上刮出來的,充滿了撕裂一切的力量,凝聚著無盡的悲憤與決絕。
洪承疇的目光緩緩掃過,每一個字都像一根燒紅的鋼針,狠狠刺入他的眼眸,灼燒著他那顆久經沙場的心。
于少卿站在一旁,看著洪承疇那瞬間凝固的面容,心頭涌起一股不祥的預感。他走上前,目光落在那血書之上。
那血色,仿佛還在微微搏動,帶著生者不屈的意志和逝者無聲的哀嚎。
當洪承疇用一種近乎咬牙切齒的、干澀語調,念出那血書的最后一行字時,整個帥帳的空氣都仿佛凝固了,連燭火的跳動都變得遲滯。
“……后金內部分裂,國師擅權,其首領乃中原大先生,疑似前朝重臣吳偉業。大凌河城危在旦夕,非戰之罪,實乃妖術作祟,其圖甚大,恐在全城生靈……”
“吳偉業!”
當這個名字從洪承疇口中吐出,于少卿只覺得整個世界都在瞬間崩塌。
天旋地轉。
耳邊所有的喧囂、所有的爭論,都在這一刻化為虛無,只剩下一種源自靈魂深處的、冰冷的轟鳴。
最后一絲僥幸,被這封血書徹底擊碎。
所有的猜測,所有的線索,所有的不安,都在這一刻得到了最殘酷、最荒謬的證實。
竟然真的是他。吳偉業!
一股被愚弄、被背叛的滔天恨意,混合著深入骨髓的冰冷,如同決堤的洪流,幾乎要將他的理智瞬間吞噬。
無數個畫面,在他腦海中瘋狂閃回,清晰得如同昨日。
那個曾經在書房中,手把手教導他兵法謀略,指點他為人處世的授業恩師。
“少卿,為將者,當知天時,明地利,更要洞察人心。這天下,就是一盤棋,你要做的,是成為那個執棋之人。”
那個曾經在他迷茫時,帶他登高望遠,為他指明方向,待他如親子般的長者。
“你看這萬里江山,何其壯麗。大丈夫立于世,當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圣賢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
那個總是看著他,眼中充滿期許與贊賞的深邃眼眸。
原來,一切都是假的。所有的關懷與教導,不過是為了將他這枚棋子,打磨得更加鋒利,更加好用。
他的雙拳,在袖中死死攥緊。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失去血色,發出一陣陣令人牙酸的“咯咯”聲響。
但他沒有咆哮。他沒有怒罵。那極致的憤怒,反而讓他整個人都沉靜下來,如同暴風雨來臨前最壓抑的死寂。
他身上的氣息變得無比危險,眼中只剩下冰冷的、仿佛要燃燒一切的、實質性的殺意火焰。
他強迫自己冷靜。
他知道,這是吳偉業給他上的,最殘酷的一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