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的洪流,并未停歇。
在于少卿還未完全消化掉父母那場激烈的爭吵所帶來的巨大沖擊時,他的神魂便被一股更為沉重、更為壓抑的情感引力,狠狠地拽入了下一個場景。
那是一個深藏于地底的、陰暗潮濕的溶洞。
空氣中,彌漫著濃重的血腥、泥土的腥臊,以及草藥被搗碎后散發出的苦澀氣息。
洞里唯一的火光,來自于一堆即將熄滅的篝火,跳動的火焰將洞壁上的人影拉得歪歪斜斜,如同一個個在絕望中掙扎的鬼魅。
父親于嘯峰,正靜靜地躺在一塊還算平整的石板上。
他的臉色蒼白如紙,嘴唇干裂,沒有一絲血色,呼吸微弱得仿佛隨時都會停止。
最讓于少卿心膽俱裂的,是他的左臂。
那條曾經揮舞著“破軍”戰刀、斬殺無數敵寇的、充滿力量的臂膀,此刻已經齊肩而斷。
空蕩蕩的衣袖無力地垂在那里,觸目驚心。
傷口處,是被燒紅的烙鐵強行烙印止血的痕跡,焦黑的皮肉翻卷著,猙獰而可怖,散發著一股焦臭味。
而在他不遠處,母親黎蘇正無比虛弱地靠在冰冷的洞壁上。
她的腹部已經高高隆起,顯然即將臨盆。額頭上布滿了細密的冷汗,呼吸急促而痛苦,每一次喘息,都仿佛要耗盡她全身的力氣。
在她的身邊,正跪坐著一個面容姣好、眉宇間帶著一股英氣的女子。
此刻,她滿臉焦急,正用一塊濕布,小心翼翼地為黎蘇擦拭著額頭的汗水,嘴里不停地安慰著。
“蘇姐,你再堅持一下!千萬要堅持住!于大哥的傷勢太重了,我們必須等他恢復一些元氣。”
“而且外面的追兵就像一群聞到血腥味的瘋狗,到處都在搜捕我們,我們現在出去,就是死路一條!”
“我知道……柳嫣……咳咳……我知道……”黎蘇的聲音,虛弱得仿佛隨時都會被風吹散。
柳嫣!
于少卿的心狠狠地一顫。
是養母!是年輕時的養母柳嫣!
原來她這么早就和自己的親生父母在一起,共同經歷了如此艱難、如此絕望的歲月!
“都怪我!都怪我!”
躺在石板上的于嘯峰,用他僅剩的右手,狠狠地捶打著身下的石板,發出“砰”的一聲悶響。
他的眼中,充滿了無盡的悔恨與痛苦的自責。
“我不該那么沖動的!如果不是我執意要去招惹那個狗屁‘鐵臂修羅’,我就不會落入陷阱,就不會……”
“不怪你,嘯峰。”
黎蘇搖了搖頭,她強行擠出一絲蒼白而溫柔的微笑,打斷了他的話。
“那個所謂的‘鐵臂修羅’,不過是吳偉業專門為你量身定做的陷阱。他的身體經過了初步的機械化改造,力量和速度都遠超這個時代的武者極限。就算你不去找他,他遲早也會來找我們。我們……終究是躲不掉的。”
她的話語,雖然虛弱,卻依舊帶著那份洞悉一切的冷靜。
隨即,她的手,輕輕地、溫柔地撫摸著自己隆起的腹部,眼中閃爍著即將成為母親的圣潔光輝。
但那光輝的深處,卻藏著一抹深不見底的憂慮。
“我只是擔心……擔心這個孩子……他偏偏要挑這個時候出來……”
“他會沒事的!”柳嫣眼神堅定地說道,像是在安慰黎蘇,也像是在給自己打氣,“蘇姐你吉人自有天相,孩子也一定能平平安安地降生!”
于少卿作為這段記憶的旁觀者,心臟揪得像被一只無形的大手死死攥住,連“呼吸”都變得困難。
他知道,那個即將降生的孩子,就是他自己。
他從未想過,自己的降生,竟然是在如此絕望、如此危險的境地之下。
父親斷了一臂,身受瀕死重傷。
母親即將臨盆,虛弱不堪,命懸一線。
而在那暗無天日的溶洞之外,還有著無窮無盡的、來自兩個時代的追兵。
這,就是他來到這個世界的開端嗎?
充滿了血腥,絕望與別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