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焰與濃煙,依舊是車箱峽谷地的主宰。
震耳欲聾的連鎖baozha,如同吳偉業投下的一顆重磅炸彈,徹底撕碎了官軍與闖軍之間那脆弱的對峙。
兩軍將士被狂暴的沖擊波推得東倒西歪,心神俱駭,再也無人顧得上去追殺于少卿,也無人有能力組織起有效的陣型。
地獄般的火海,在兩軍之間劃出了一道不可逾越的鴻溝。
這道鴻溝,既是物理上的,也是心理上的。
它暫時隔開了廝殺,卻也將雙方都推向了更深的絕望。
闖軍大營。
帥帳之內,氣氛壓抑得仿佛凝固的鉛塊,沉甸甸地壓在每一個人的心頭。
嗆人的硝煙味混雜著血腥氣,鉆入鼻孔,令人作嘔。
李自成那張飽經風霜的臉,此刻寫滿了焦躁與陰沉。
他身上的甲胄還沾染著baozha濺射的泥土與血污,來回踱步的動作,像一頭被困在籠中的猛虎,鐵制的戰靴踩在鋪著獸皮的地毯上,發出沉悶的“咯吱”聲,每一步都踏在眾將的心尖上。
帥案上,那張繪制著車箱峽地形的堪輿圖凌亂地鋪著,幾支代表著突圍方向的紅色令箭,被他煩躁地掃落在地,發出“啪嗒”的脆響。
“報——”
一名親兵踉蹌著沖進帳內,他的臉上黑一道灰一道,聲音帶著哭腔,幾乎要跪倒在地。
“闖王!東面……東面的口子被官軍徹底堵死了!左光先那老賊,把所有紅夷大炮都推了上去,兄弟們沖了三次,三次都被轟了回來!尸體都快把山道填平了!”
“砰!”
李自成一拳狠狠砸在案幾上,堅實的木案發出一聲痛苦的呻吟,震得案上的茶碗都跳了起來。
“西面呢?劉宗敏那邊如何?”
他咬著牙,從牙縫里擠出這句話。
“回闖王,西面……西面也被堵死了!”
親兵的聲音愈發絕望。
“陳奇瑜那老狐貍,像是早就料到我們會從那邊突圍,提前設下了重重鹿角和連環的陷馬坑,我們的騎兵弟兄一沖進去就人仰馬翻,根本沖不起來!”
帳內,死一般的寂靜。
只剩下粗重的喘息聲和帳外隱約傳來的傷兵哀嚎。
所有人的心,都隨著這一個個絕望的消息,一寸寸地沉入了冰冷的谷底。
完了。
這一次,是真的完了。
四面楚歌,上天無路,入地無門。
曾經叱咤風云、席卷中原的大順軍,如今真的成了這車箱峽中的甕中之鱉,只等著官軍收攏羅網,將他們徹底碾碎成泥。
一名跟隨他多年的老將嘴唇哆嗦著,面如死灰,眼神空洞地望著跳動的燭火。
“闖王……莫非,天要亡我等不成?”
這句話,像一根淬了冰的毒針,瞬間刺破了所有人強撐著的最后一絲希望。
悲觀的情緒如同瘟疫,迅速在帳內蔓延開來。
有人頹然坐倒,有人掩面不語,有人則死死地攥著腰間的刀柄,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難道我們就沒有別的辦法了嗎?”
李自成猛地停下腳步,環視著帳內一張張或絕望、或麻木的臉,那雙曾經燃燒著熊熊野心的眸子,此刻卻布滿了血絲,聲音沙啞得如同砂紙摩擦。
“投降?”
他忽然自嘲地笑了笑,笑聲里充滿了無盡的悲涼與不甘。
“陳奇瑜會接受我們的投降嗎?京城里那位多疑的皇帝會放過我們嗎?”
“想想我們一路走來,手上沾了多少官軍的血,腳下踩著多少士紳的尸骨!投降,就是引頸待戮!就是任人宰割!”
無人應聲。
因為所有人都知道,闖王說的是事實。
他們已經沒有退路了。
>;就在這時,角落里一個始終沉默不語的身影,緩緩抬起了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