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崩地裂的轟鳴余音,仍在車箱峽的峭壁間執著地回蕩,仿佛大地不甘的悲鳴。
濃烈的塵埃與巖石粉末,混雜著令人作嘔的焦糊與血腥氣息,形成了一股黏稠的、幾乎可以觸摸到的死亡瘴氣,頑固地宣告著方才那場毀滅性勝利的慘烈。
于少卿以刀拄地,整個身體的重量都壓在這截冰冷的鋼鐵之上。
他的胸膛劇烈地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拉扯著千萬根斷裂的筋骨,帶來撕心裂肺的痛楚。
那場由他親手策劃、用兄弟的性命換來的山崩,將那位不可一世的金色鬼面將領,和他麾下那支如同魔鬼降世的“炎衛”,徹底埋葬在了億萬噸的土石之下。
這一擊,也暫時斬斷了闖軍最鋒利、最致命的一支爪牙。
然而,這片被鮮血徹底浸透的峽谷,從來都不止一個絕境。
真正的地獄,才剛剛拉開帷幕。
“于將軍!吳總兵!”
一名渾身浴血、盔甲破爛不堪的傳令兵,幾乎是連滾帶爬地沖到他們面前。
他的臉上混合著泥土、血污與淚水,聲音因極度的疲憊與焦急而嘶啞扭曲,如同破裂的風箱。
“陳帥有令!南麓主陣…危急!李自成…李自成他瘋了!他正親率主力猛攻,我軍防線…快撐不住了!請二位將軍立刻、立刻率部馳援!”
于少卿和重傷的吳三桂艱難地對視一眼,都在對方布滿血絲的瞳孔中,看到了無盡的疲憊,以及一絲早已被磨礪得如同鋼鐵般的決然。
他們剛剛從一場九死一生的搏殺中幸存,麾下殘存的弟兄個個帶傷,人人精疲力竭,已是風中殘燭,強弩之末。
可軍令如山,不容置喙。
“走!”
于少卿沒有片刻猶豫,將刀鋒在滿是碎石的地面上重重一頓,濺起一串刺眼的火星,率先轉身。
他的動作牽動了背上的傷口,一陣劇痛讓他幾欲昏厥,但他只是咬緊牙關,將那聲悶哼死死地咽回了肚子里。
“吼!”吳三桂發出一聲野獸般的怒吼,他用布條將徹底斷裂的右臂死死地、一圈圈地纏在胸前,仿佛那不是自己的血肉,而是一截無關緊要的木頭。
他僅憑尚能活動的左臂,單手提起了那柄豁口密布、重逾百斤的大刀,如同一座搖搖欲墜卻絕不倒塌的鐵山,緊隨其后。
當他們率領著這支殘兵,艱難地繞過被巨石徹底封死的隘口,抵達南麓主戰場時,眼前的景象,讓這些剛剛經歷過煉獄的戰士,瞬間墜入了另一場更為廣闊、更為絕望的血肉地獄。
放眼望去,整個寬闊的山谷谷口,已然化作了一座無邊無際的、正在瘋狂運轉的絞肉機。
數以萬計的官軍與闖軍,在這片狹窄的土地上,放棄了所有戰術與陣型,進行著最原始、最慘烈的搏殺。
刀槍入肉的沉悶噗嗤聲。
骨骼被巨力砸碎的清脆咔嚓聲。
臨死前撕心裂裂肺的慘嚎。
以及各級將官早已嘶啞、卻依舊在瘋狂咆哮的命令。
所有聲音匯聚在一起,形成了一曲令人神魂俱裂、肝膽欲碎的死亡交響。
李自成的軍隊,在失去了那支奇兵的策應后,反而被逼到了絕境,爆發出最原始的兇性。
他們像一群被徹底斷絕了所有后路的餓狼,雙目赤紅,放棄了所有精妙的配合與多余的防御,只剩下以命換命的瘋狂。
“殺!殺!殺!弟兄們,沖過去,就是生路!我們沒有退路了!”
李自成親自披掛上陣,他頭上的盔纓早已被削去,身上的鎧甲也掛了彩,但他本人在陣前揮刀的身影,就是一劑最猛烈的催化劑。
在他的激勵下,闖軍的攻勢一浪高過一浪,如同永不停歇的黑色潮水,兇狠地、不知疲倦地拍打著官軍那搖搖欲墜、仿佛隨時都會崩塌的單薄陣線。
帥臺之上,老將陳奇瑜雙目欲裂,須發戟張,狀若瘋魔。
他腰間的佩劍早已出鞘,劍刃上甚至沾染著不知是敵人還是親衛的鮮血。身邊的親衛死傷殆盡,若非幾名參將拼死拉住,這位年過半百的老帥恐怕早已親自沖殺下去,與麾下的兵卒一同戰死沙場。
“頂住!給老子頂住!”
他嘶吼著,聲音已然沙啞得不似人聲,每一次吶喊,都帶著血腥的味道。
可防線,依-->>舊在被無情地、一寸寸地撕裂,吞噬。
“轟!”
一處由關寧鐵騎組成的、最為堅固的防線,在闖軍不計傷亡的輪番沖擊下,終于被硬生生鑿穿。
數百名闖軍精銳如同一柄燒紅的尖刀,狠狠地、毫不留情地插入了官軍柔軟的腹心,開始瘋狂地切割、攪動。
“少卿!這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