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報!查實!寺中僧眾八百七十三人!其中無牒、私渡、年邁不堪者三百二十一人!”
“報!查實!寺庫私藏金銀器皿、珠寶玉器估值逾十萬貫!多為信眾‘供奉’!”
一條條冰冷的罪證,如同剝皮抽筋,將這座千年古剎華麗袈裟下的貪婪與腐朽!赤裸裸地暴露在陽光之下!
又三日,雪后初霽。陽光慘白,映照著大相國寺朱紅的山門。山門緩緩開啟。一隊隊身著灰色僧袍、背著簡單行囊的僧人,在禁軍甲士冰冷的注視-->>下,垂頭喪氣地走出山門。
他們中,有須發皆白的老僧,有面黃肌瘦的少年沙彌,更有幾個眼神閃爍、衣著光鮮的“掛單”僧人(實為豪強子弟避稅出家)。總計三百二十一人!他們將被遣返原籍,或安置流民營,授田務農,或參與筑港、煮鹽等勞作。
與此同時,寺墻外,巨大的告示欄前,人頭攢動!兩張墨跡簇新、蓋著三司、戶部、御史臺三方大印的告示,赫然在目!一張是《大相國寺僧眾清退名錄》!三百二十一個名字,如同恥辱柱上的烙印!另一張是《大相國寺逾制田產歸流告示》!一萬七千余畝良田,將盡數歸官,或發賣,或充作屯田!人群議論紛紛,有震驚,有唏噓,有拍手稱快,也有低聲咒罵!但更多的,是一種對朝廷鐵腕的敬畏!與對那“佛五道五”金字招牌轟然崩塌的震撼!就在這肅殺與喧囂交織的時刻——
“太后、太子殿下駕到——!”
一聲悠長的唱喝,穿透嘈雜!人群瞬間如潮水般分開!鴉雀無聲!只見一隊威嚴的儀仗,緩緩行來!當先是一乘玄色鳳紋輦車,由八名健壯內侍抬著。輦簾掀起,曹太后一身素雅常服,外罩玄色鳳氅,面容沉靜,目光深邃如古井,緩緩步下輦車。
她手中,依舊捻動著那串溫潤的菩提佛珠。緊隨其后的,是一匹神駿的白馬。馬上,太子趙頊身著玄色儲君常服,身姿挺拔,面容沉靜如水,唯有一雙深邃的眼眸,銳利如電,掃過寺墻上的告示與那垂頭喪氣的清退僧眾。
大相國寺方丈,身披大紅金線袈裟,率領寺中僅存的、有“護國金牒”在身的五百余位僧眾,早已伏跪在山門前的雪地上!方丈光頭上那九道象征高僧大德的戒疤,在慘白的陽光下,顯得格外刺目!他額頭緊貼著冰冷的雪地,身軀微微顫抖,不知是凍的還是怕的!
曹太后步履沉穩,緩緩行至山門前。她的鳳履,踏過那染著雪泥、隱約可見昔日“大唐天寶”印記的石階。目光平靜地掃過伏地不起的方丈與僧眾,又緩緩抬起,望向那莊嚴肅穆、卻又在陽光下顯露出幾分蕭索的大雄寶殿。
寒風卷起雪花,輕輕拂過她蒼老的面頰。她捻動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頓。一個平靜無波、卻仿佛蘊含著千鈞之力、穿透了所有喧囂與恐懼的聲音,清晰地響起,混在遠處悠揚的梵鐘余韻中,送入每一個人的耳中:
“佛在心。”
“不在田畝僧眾。”
話音落,她不再停留,抬步,緩緩踏上那通往大雄寶殿的、被清掃干凈的青石臺階。玄色的鳳氅在風中輕拂,背影沉靜而決絕。趙頊緊隨其后。他行至跪伏的方丈身前,腳步微頓。
目光掃過寺墻上那兩張墨跡未干的告示——《清退名錄》與《歸田告示》。那猩紅的官印,在陽光下熠熠生輝,如同燃燒的火焰!沖刷濁流的驚濤!他唇邊,緩緩勾起一絲極淡、卻鋒利如刀的弧度。那弧度中,帶著一種洞穿迷霧、掌控一切的冷靜與不容置疑的決斷!一句低語,如同淬火的利刃,逸出嘴間,消散在呼嘯的寒風中:
“這驚濤”
“該平了。”
他不再看那伏地的僧眾,抬步,跟上太后的步伐。玄色的身影,融入那莊嚴肅穆的殿宇陰影之中。只留下山門外,那伏地顫抖的方丈,那竊竊私語的人群,以及那兩張在寒風中獵獵作響、宣告著一個舊時代落幕與新時代鐵腕降臨的告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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