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場御花園的閑談,看似平淡無奇,卻是一次真正意義上的戰略轉向。趙頊以四兩撥千斤之力,成功地將辯論的焦點從“該如何斂財”的戰術層面,悄然提升到了“該如何選拔能解決問題的人才”的戰略高度。
一場關于科舉改革的更大風暴,其種子已在這一刻,由這位年輕的皇帝,親手播下。
時值熙寧元年三月中旬,汴京春深,太學講堂內的氣氛卻比屋外的陽光更加灼熱。
自月初王學士與司馬學士那場關于《周禮》泉府之辯后,今日的再度交鋒吸引了更多關注。堂內熙攘,無處落座者皆倚立廊下,屏息以待。
王安石今日未有多余寒暄,徑直走向講臺中央,目光如炬,掃視全場。他開聲便如金石墜地,打破沉寂:
“今日王某不引《周禮》,不辯泉府,只問諸君一問:我輩讀書人,十年寒窗,乃至皓首窮經,所求究竟為何?”
他停頓片刻,自問自答:“莫非僅為雕琢幾句華美詩詞,換取金榜題名,便覺功成名就,于國于民,竟可無愧于心乎?”
臺下鴉雀無聲,許多士子面露思索,甚至慚色。
“然觀今日之取士法,以詩賦定高下,以墨義決去留。此實乃以文辭之巧拙,定經國之才愚!是謂本末倒置,其誤國也深矣!”
其聲漸高,辭愈發犀利,“試問!西夏入寇,邊城告急,可能憑《春曉》之句退敵?漕運中斷,京師糧荒,可能借《赤壁》之賦充饑?州縣水患,流離失所,可能以駢四儷六之文筑堤安民?”
一連三問,擲地有聲,許多年輕學子已不覺握緊拳頭,神色激動。
“不能!”王安石自答,斬釘截鐵,“現行之法,所選多為吟風弄月之高手,而非經世濟民之干才。
此等人物,充斥朝堂州縣,遇事則茫然無措,唯有委權胥吏,以致奸吏擅權,弊政叢生!此非士人之過,實乃取士之法之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