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停辦,是因英宗大喪,名正順。今年若再因“沒錢”而一切從簡,傳遞出的信號將是朝廷窘迫、天子吝嗇、前景黯淡。
這只會加劇人心的不安,與他在河北、在朝堂推行的種種艱難改革,所需要的穩定大環境,背道而馳!
“朕……才是問題所在。”趙頊望著窗外,喃喃自語。他意識到,自己之前的憤怒,源于一種過于剛直、缺乏彈性的“苦行僧”式思維。
仿佛只有時時刻刻繃緊神經,節衣縮食,才叫勵精圖治。
但真正的雄主,既要懂得“儉”,也要懂得何時需要“奢”。這個“奢”,不是為個人享樂,而是為了一種更大的政治目標——凝聚人心、展示氣象、穩定秩序。這十五萬貫,若能用好,其產生的政治效益和社會效益,或許遠超同樣數目的賑災款。因為它是投資于“信心”和“穩定”這種更寶貴的資產。
他緩緩關上了窗,回到御案前。再次拿起那份預算奏章時,眼神已變得平靜而深邃。
他提起朱筆,在奏章上批閱,不再是憤怒的駁斥,而是沉穩的御批:
“準奏。著三司、少府監、開封府會同辦理。務求與民同樂,彰顯太平氣象,然亦須杜絕奢靡,注重實效。欽此。”
寫罷,他放下筆,長舒了一口氣。他不僅批準了這筆“巨額”開銷,更在批示中定下了“與民同樂,杜絕奢靡”的調子。這既滿足了各方期待,又給操辦者戴上了“注重實效”的緊箍咒。
“來人。”
“奴婢在。”
“傳旨中書,朕之上元節賀詞,要著重提及去歲不易,今歲維艱,然君臣一心,與民更始,共期豐稔之意。”
他要借這個慶典的機會,將官方的敘事融入進去,將其轉化為一次凝聚人心的政治動員。
內侍領命而去。趙頊再次走到窗邊,看著宣德樓下越來越多的紅色,目光已然不同。
這不再只是虛耗錢財的燈彩,而是點燃希望、溫暖人心的火焰。
他明白了,一個成功的改革者,不僅要能砸碎舊世界的壇壇罐罐,更要懂得如何為一個新時代,營造出充滿希望和吸引力的場景。
熙寧二年的這個上元節,將是他學習這門更高階的治國之術的第一課。
熙寧二年正月初七,人日。汴京城內年味漸濃,但宮闈之內,卻仍縈繞著一層因國事艱難和新政嚴厲而帶來的無形壓抑。
清晨,一列儀仗簡約而不失莊重的車駕,在皇城司精銳的護衛下,悄然出了宮城,直抵汴京皇家寺院——大相國寺。此舉雖非正式鑾駕,但仍引得沿途百姓紛紛駐足圍觀,竊竊私語。
因為人們看到,車駕中不僅有官家趙頊,更有曹太皇太后、高太后、向皇后,以及頗受敬重的曹賢妃等后宮幾乎所有核心成員。這是新君登基以來,后宮首次如此整齊地在年節期間公開露面。
在大雄寶殿內,香煙繚繞,梵音低沉。趙頊親自攙扶著曹太皇太后,率先敬香,隨后是高太后、向皇后等依次行禮。整個過程莊嚴肅穆,趙頊的神情不再是平日在朝堂上的銳利與冷峻,而是帶著一份罕見的溫和與恭謹。
這一舉動,本身就是一個強烈的信號:
彰顯孝道與家庭和睦:皇帝率領全家女眷祈福,展示了皇室的團結與孝道,這是儒家價值觀的核心,能有效軟化趙頊因改革而顯得“不近人情”的形象。
賦予新政“合法性”:在佛祖面前祈福“國泰民安,風調雨順”,無形中將他的熙寧新政與“上天佑護”、“祖宗福德”聯系起來,增加了政策的正當性。
安撫后宮情緒:親自陪伴并讓后宮長-->>輩處于儀式中心,是對她們的一種尊重和情感慰藉,巧妙地化解了因宗室待遇、內廷用度緊縮等問題可能產生的怨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