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遼咸雍五年秋謹具
每一個字,都像一顆石子,投入朝堂這潭深水,激起層層漣漪。
首輔韓琦,眼簾低垂,似在養神,但捻著笏板的手指關節微微發白,顯露出內心的波瀾。
他聽出了其中的分量:遼主不再滿足于歲幣,開始爭奪文化正統了。
次相曾公亮,目光銳利,飛速地分析著國書中的每一個措辭,心中暗忖:
“‘禮樂文章之昌明’……好大的口氣!這是要與我朝平起平坐。”
樞密使文彥博,面色沉靜,但心中已從軍事角度審視:此舉旨在軟化我朝士人斗志,其心可誅!
三司使韓絳,則敏銳地察覺到背后的經濟與政治意圖:炫耀國力,吸引人才,長遠來看,比一場戰爭的消耗更可怕。
國子監祭酒呂公著和翰林承旨王珪,作為文臣代表,心情復雜。
一方面有種文化被認同的微妙欣慰,另一方面是更強烈的被挑戰、甚至被冒犯的感覺。
呂公著尤其擔憂:此例一開,天下士子心向何方?
耶律固誦畢,恭敬地將國書呈上,然后退至一旁,垂手而立,神色平靜,甚至帶著一絲學術探討般的誠懇。
這無可挑剔的禮儀,使得任何基于“蠻夷無禮”的斥責都無法說出口。
年輕皇帝趙頊,端坐龍椅之上,面無表情地聽完了全文。
他目光掃過殿中群臣,將眾人的反應盡收眼底。他心中雪亮:
這是陽謀:遼主耶律洪基看準了宋朝標榜“仁義”,無法公開拒絕這種“文化交流”的提議,否則便是心虛、狹隘。
這是挑戰:對方在文化最核心的領域,發起了正面進攻。
若處理不當,大宋的文化自信將受到重挫。
這也是機會:若能巧妙應對,反而可借此彰顯大宋的文化向心力和制度優越性。
趙頊沒有立刻表態,而是用平靜無波的語氣,展現了極高的政治智慧:
“貴國皇帝崇文重道,意欲舉辦文華之會,此乃美意,朕心甚慰。
然,歐陽修、司馬光等,皆國之重臣,政務繁忙,是否成行,需從長計議。
且此乃兩國文化交流之大事,朕需與諸位大臣詳加商議。貴使可先至館驛休息,朕不日將有回復。”
這番話,不卑不亢,既未答應也未拒絕,保留了所有回旋余地,將決策時間拉長,以便從容布局。
一場圍繞這封“雅致”國書的外交博弈與戰略謀劃,就此在宋廷最高層展開。
而這一切,都源于遼道宗那封看似謙恭、實則暗藏驚雷的“請柬”。
遼使耶律固退出垂拱殿后,殿中并未如常響起散朝的鐘鼓。
一種凝重而熾熱的氣氛彌漫開來,所有重臣都明白,真正的決策此刻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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