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向參知政事曾公亮,下令道:
“曾卿,即刻擬旨,不,擬‘咨議’手詔!將遼主國書及今日廷議紀要,以六百里加急,分送河北歐陽修、洛陽司馬光。”
“手詔中須明:此非君命,乃‘咨議’。
朕以天下文脈事,咨于二公。請二公詳析利弊,坦陳己見。北上利弊若何?
若行,當持何策,方能彰我華夏之盛,折彼僭越之心?
若二公以為不可,其由安在?朕,靜候二公直。”
此一出,閣中重臣無不心折!就連最持重的韓琦,眼中也流露出贊賞之色。
此舉之妙,在于四重:
極致尊重:將最終決策的“咨詢權”交給歐陽修和司馬光,給予了士大夫領袖前所未有的崇高禮遇,極大提升了他們的使命感與責任感。
這本身就是一種最高級別的“尊賢”姿態,能贏得整個士林的由衷擁護。
分化壓力:將此重大決策的責任,部分分擔給這兩位天下仰望的大賢。
無論最終結果如何,決策都建立在最廣泛的“士林公議”基礎之上,皇帝的超然與明智得以凸顯。
集思廣益:歐陽修、司馬光身處江湖之遠,對士林心態、學術動態有更敏銳的感知。
他們的意見,能彌補朝堂視角的局限,使策略更周全。
引蛇出洞:這也是對歐陽修、司馬光二人立場和智慧的一次無聲考驗。
皇帝借此觀察,他們究竟是空談道理的保守派,還是勇于任事的擔當者。
手詔派出,趙頊對閣中重臣道:
“在歐、司馬二公回奏之前,對此事,朝堂可議而不可決,可備而不可宣。
著禮部、翰林院,先秘密遴選博學宏詞、精通禮樂之士,以備咨訪。其余,靜觀其變。”
“臣等遵旨!”
眾臣躬身領命。他們明白,皇帝落下了一著極高明的棋。
他既展現了決戰的意志,又沒有急于亮出底牌。
他將球踢給了最有資格接球的人,同時為自己爭取了最寶貴的戰略緩沖期。
兩騎快馬,背負著沉甸甸的“咨議”手詔和關乎國運的文卷,分別馳向河北大名府與西京洛陽。
所有人都知道,當歐陽修與司馬光的回奏抵達汴京之時,才是真正決策的時刻。
那一刻,將不僅是宋遼“文華會”命運的裁決,更將是熙寧新局之下,皇帝與士大夫共治天下模式的一次重要呈現。
趙頊此舉,已然將一場外交危機,轉化為一次彰顯新朝氣象、凝聚士林人心的絕佳契機。
而這一切,都源于他此刻的“緩一緩,先問歐司馬”的深沉智慧。棋局,進入了更富深意的中盤。
夏末的河北,暑氣未消。歐陽修剛從河堤巡視歸來,官袍上還沾著點點泥漬。
他坐在簡樸的書房內,正就著燈光批閱各地送來的陂塘興修圖冊。
其朝中弟子從汴京送來的那套《汴京文匯》靜靜放在案頭,他已反復研讀多日。
.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