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北做了一個夢。
震耳欲聾的巨響。
是鋼鐵被蠻力撕開的尖嘯,混合著火藥baozha的悶雷。
視野是搖晃、傾斜的。濃得化不開的黑煙與刺目的橘紅色火焰交織翻騰,灼熱的氣浪裹挾著鐵銹、血腥和硫磺的味道,狠狠灌進鼻腔。
耳邊是持續的、毀滅性的轟鳴:艦炮的怒吼、近失彈激起的水柱砸在甲板上的爆裂聲、金屬碎片打在護板上的叮當亂響,還有……人的慘叫與怒吼,用他既熟悉又陌生的語嘶喊著。
“穩住炮位!”
“左舷中彈!”
“管帶大人有令,瞄準吉野,還擊!”
他站在一艘老式軍艦的飛橋上,手里緊緊抓著一具黃銅望遠鏡。
艦艏方向,陽光下,幾艘修長、漆成暗灰色的艦影正噴吐著致命的火舌,桅桿上刺眼的旭日旗獵獵作響。
那是日本軍艦,比他記憶中任何影像資料里的都要清晰,都要……逼近。
“二副!小心!”
“轟——!”
沒等他反應,baozha在艦體中部發生。腳下的甲板像暴怒海獸的脊背般猛然拱起、斷裂。
他被無可抗拒的力量拋向空中,炙熱的火焰舔舐著身軀,冰冷的、咸澀的海水緊接著從四面八方涌來,瞬間吞沒了所有光線與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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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叔?叔!你醒醒!醒醒啊!”
臉上被什么冰冷的東西拍打著,帶著咸腥味。還有濕漉漉、熱烘烘的觸感在舔他的手。
柯北猛地吸進一口氣,劇烈地咳嗽起來,肺部和鼻腔火辣辣地疼,全是海水的味道。
他睜開眼,首先對上的是一雙近在咫尺、濕漉漉的黑色眼睛,充滿了焦急,舌頭還在他手背上輕輕舔著——是條狗,一條毛色烏黑、骨架粗壯的中華田園犬。
視線移開,另一張臉湊了過來。是個少年,十七八歲的年紀,皮膚被海風和陽光磨礪得黝黑粗糙,但臉龐線條還帶著未脫的稚氣。
他虎背熊腰,穿著一件……深藍色的粗糙布制對襟上衣,胸前有一塊圓形的白色補子,上面似乎是個“勇”字。
這打扮,活脫脫從清末老照片或者歷史劇里走出來的清軍士兵!
“叔!老天爺保佑,你可算醒了!”少年見他睜眼,幾乎要哭出來,又強行忍住,咧嘴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嚇死我了!咱們在這破船上漂了兩天了,你就一直昏著,喊都喊不醒!”
叔?柯北腦子一片混沌。他想坐起來,卻發現渾身像散了架,每一塊骨頭都在呻吟,尤其是胸口,悶痛得厲害。
這不是夢。那硝煙、那炮火、那沉沒的絕望,還有眼前這絕不屬于二十一世紀的景象。
“我……”他剛吐出一個字,更多的“信息”如同決堤的洪水,猛地沖進他的腦海。
柯北,字建章。福建侯官人。北洋水師濟遠艦二副。光緒二十年六月二十三日……豐島海域……浪速、吉野、秋津洲三艦突襲……高升號被擊沉……濟遠浴血奮戰,寡不敵眾……
方伯謙……管帶下令撤退……
艦艏炮位中彈……大副沈壽昌殉國……自已接替指揮……
還有,眼前這個少年,柯小虎,族中遠房侄子,因家貧自幼跟著自已,名義上是親兵,實則如子侄。
那條狗,名嘯天,是自已從小養大,通人性,這次出航硬是跟上了艦。
記憶的融合帶來劇烈的頭痛和眩暈。柯北扶住額頭,指甲幾乎掐進皮膚。
他穿越了。真的穿越了。從六十歲身家億萬的退役海軍、銀河集團創始人,變成了三十歲、剛剛經歷海戰慘敗、生死不明的北洋水師濟遠艦二副柯建章。
那個醉酒后的執念,“老子也想去打鬼子”,竟以這種荒誕而殘酷的方式實現了。
直接把他扔到了甲午戰爭的開端——豐島海戰,扔到了注定悲壯的歷史洪流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