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薄霧如紗,演武場上的空氣清冽得仿佛能洗滌人的肺腑。
莫聲谷的目光中帶著一絲探尋,他收劍而立,劍尖的寒芒在初陽下斂去,只余下一泓秋水般的沉靜。
他看著不遠處的宋青書,這個平日里恨不得將“天之驕子”四個字刻在臉上的師侄,此刻卻安靜得像一塊被溪流沖刷多年的頑石。
“青書,這么早?”莫聲谷的聲音打破了寧靜,平淡中藏著一絲考量。
宋青書躬身行了一禮,姿態謙恭,無懈可擊:“弟子見過七師叔。昨夜偶有所感,自覺根基不穩,想來演武場上靜心打熬一番氣力。”
他沒有提新練的拳法,更沒有展露分毫。
藏鋒,是他為自己定下的第一準則。
莫聲谷聞,眼中的詫異更濃。
他緩步走近,腳步無聲,如同貍貓踏雪。
他停在宋青書面前,目光如炬,仿佛要看穿他這副沉穩皮囊下的真實想法。
“哦?你往日練功,最重招式變化,何時開始在意這枯燥的打熬功夫了?”
這句問話,帶著明顯的試探。
宋青書坦然迎著他的目光,神色誠懇:“弟子前些時日心境浮躁,一味追求招式精妙,卻忽略了內功才是根本。正如師叔昨日所,根基不牢,樓閣傾塌只在旦夕。弟子愚鈍,昨日才幡然醒悟,想從本門最基礎的吐納心法開始,重新修煉。”
他頓了頓,再次躬身,語氣中帶著一絲請教的意味:“還請七師叔不吝賜教,指點弟子《武當入門心法》中的關竅。”
此一出,莫聲谷徹底愣住了。
《武當入門心法》,那是給新上山的道童啟蒙用的,宋青書早在十年前就已倒背如流。
以他今時今日的修為和地位,回頭去請教這最淺顯的功夫,無異于一個秀才去問夫子“一”字怎么寫。
這若是傳出去,只怕會淪為整個武當山的笑柄。
可眼前的宋青書,神情沒有半分偽裝,那雙清亮的眸子里,滿是求索的真誠。
莫聲谷沉默了片刻。
他忽然覺得,自己似乎從未真正認識過這個看著長大的師侄。
浪子回頭,難道真能在一夜之間發生?
“好。”莫聲谷終于吐出一個字,神色復雜地看著他,“難得你有這份決心。武學之道,返璞歸真,未嘗不是一條正途。你且將心法第一層‘龜息吐納’的行功路線演練一遍,我看看。”
“是。”
宋青書沒有絲毫猶豫,當即在原地盤膝坐下,闔上雙眼,五心朝天,呼吸瞬間變得悠長而微弱,仿佛陷入了深度的沉眠。
一縷縷白氣自他口鼻間吞吐,凝而不散,宛如兩條細小的白蛇,在他身前盤旋嬉戲。
莫聲谷的瞳孔微微一縮。
這一手吐納的功夫,氣息綿長,控制入微,哪里還有半分初學者的生澀?
分明是已經浸淫此道多年的火候!
他究竟是藏拙多年,還是真的在一夜之間脫胎換骨?
莫聲谷心中疑云翻涌,但面上卻不動聲色。他靜靜地看了一炷香的功夫,才緩緩開口:“氣息沉穩,意守丹田,做得不錯。只是氣走‘膻中’時,略有急躁,當如春蠶吐絲,連綿不絕。”
“多謝師叔指點!”宋青書立刻收功,起身長揖,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感激與欣喜。
這一番晨練請教,一直持續到天光大亮,演武場上人影漸多。
宋青書始終保持著謙遜好學的姿態,而莫聲谷也極有耐心地指點著那些在他看來早已不是問題的“問題”。
當宋青書告辭離去時,莫聲谷望著他的背影,久久不語。
他知道,從今天起,他需要重新審視這個武當第三代的第一人了。
接下來的日子,宋青書徹底顛覆了所有人的認知。
他不再像過去那樣終日閉門苦修,或是四處找師兄弟切磋比試。
他開始主動承擔門中的雜務。
清晨,他會和最普通的弟子一起,在三清殿前打掃庭院,將每一塊青石板都擦得光可鑒人。
上午,他會去藏經閣,幫著整理道藏,一坐就是幾個時辰。
他不再只看那些高深的武學秘籍,反而捧著道家的典籍和武當歷代先輩的修行心得,看得津津有味。
下午,他則會去后山的藥圃。
武當四俠張松溪精通算學與庶務,藥圃便歸他管轄。
宋青書主動請纓,幫忙照料那些草藥。
他并不懂藥理,卻用上了來自后世的知識,將藥圃按照草藥的生長習性重新規劃,分門別類,甚至還設計了一套引流灌溉的微型水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