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平之坦然受了這一拜。
他知道,自己受得起。
“城西渡口,我已備下快船。”他將二人扶起,聲音平靜,不帶半分拖泥帶水,“船家是我福威鏢局的舊人,絕對可靠。二位前輩,即刻出城,改名換姓,遠遁海外。從此,這江湖的是非,便再也與二位無關了。”
劉正風與曲洋二人,看著眼前這個早已為他們鋪好了所有后路的少年,那心中,只剩下無盡的感激與嘆服。
“林少俠大恩,我衡山派上下,永世不忘!”劉正風對著林平之,鄭重無比地,再次抱拳一拜,“他日若有差遣,只需一,我衡山派,必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林平之微微頷首,沒有再多。
他知道,自己要的,便是這句話。
然而,就在二人即將轉身離去,相忘于江湖的剎那。
一陣極其細微的、仿佛被什么東西死死捂住的胡琴弦響,毫無征兆地,從那院墻之外,幽幽傳來。
那聲音,如泣如訴,充滿了無盡的滄桑與悲涼。
曲洋的身體,猛然一震!
他緩緩轉過身,對著那空無一人的院墻方向,神情復雜地,抱拳一拜。
“莫大先生……”
就在此時,一道黑影,如同一片被風吹落的枯葉,悄無聲息地,自那高高的院墻之上一躍而下,穩穩地,落在了林平之的面前。
來人一身黑衣,身形瘦削,臉上帶著一張冰冷的鐵制面具,看不出喜怒。
他沒有半分廢話,只是將一本線裝的、早已泛黃的古舊秘籍,雙手呈上。
隨即,他對著林平之,鄭重無比地,抱拳一拜,便再次如鬼魅般,消失在了那清晨的薄霧之中。
整個過程,兔起鶻落,不帶半分拖泥帶水。
林平之看著手中那本封面之上龍飛鳳舞地寫著“衡山云霧十三式”七個大字的古舊秘籍,那雙深邃的眸子里,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發自內心的贊許。
他知道,這是莫大先生的謝禮。
也是這位孤傲的衡山掌門,對他這位“新任知音”的……認可。
他沒有半分客氣,將那本足以讓任何劍客都為之瘋狂的絕世劍譜,坦然收入懷中。
他識海之中,那枚古老的青色玉盤,亦是光華一閃,悄無聲息地,將那“嵩山十七路劍法”、“大嵩陽神掌”,乃至那神乎其技的“七弦無形劍”的運勁法門,盡數刻錄,化作了最純粹的武學至理。
劉正風與曲洋二人,對著林平之,再次深深一揖。
隨即,他們再無半分猶豫,琴簫互攙,毅然轉身,在那少年平靜的目光注視之下,消失在了那通往自由與新生的茫茫晨霧之中。
一曲笑傲,自此,絕響江湖。
可那份屬于知音的傳說,卻剛剛開始。
半個時辰后,衡陽城東,一處最尋常的街邊茶肆。
二樓,臨窗。
岳不群一襲紫衫,輕撫長須,靜靜地看著那道從古井小院緩步走出、最終匯入街角那熙攘人流的黑衣身影。
他那張素有“君子”之稱的臉上,看不出半分喜怒。
他身旁,令狐沖正自顧自地喝著悶酒,那張瀟灑不羈的臉上,只剩下無盡的苦澀與……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落寞。
而岳靈珊,那雙水靈靈的大眼睛,卻是自始至終,都未曾離開過那道漸行漸遠的、孤單的背影,那眼神中,異彩連連,不知在想些什么。
許久,岳不群才緩緩地,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他看了一眼那早已喝得酩酊大醉的大弟子,又看了看那早已失了魂的小女兒,嘴角,緩緩勾起一抹極其復雜的、深不見底的古怪笑容。
他緩緩開口,聲音溫和,卻像一柄無形的重錘,狠狠砸在了令狐沖與岳靈珊的心坎上。
“你們看。”
“這,才是真正的,笑傲江湖。”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