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書房內，熏香裊裊，卻驅不散那幾乎凝滯的沉重空氣。

朝會上的不歡而散余波未平，李元澍心頭的郁躁尚未壓下，殿外便傳來通傳——吏部侍郎周清風求見。

李元澍揉了揉眉心，沉聲道：“宣。”

周清風大步走入殿內，一身緋色官服、風塵仆仆，眉宇間卻凝著一股罕見的、壓抑不住的沉痛與銳氣。

他不行常禮，只是站定了，目光如炬，直直地看向御座上的帝王。

大喜公公在一旁伺候著，見狀心頭一跳，暗道不好。

周侍郎這架勢，可不像是來尋常奏事的。

李元澍也察覺到了他不同尋常的態度，微微蹙眉：“清風，何事？”

周清風深吸一口氣，聲音低沉卻帶著金石之音，每一個字都砸在寂靜的大殿里：“陛下，臣今日來，并非以吏部侍郎的身份，而是以曾在戰場上與陛下同生共死的兄弟身份，更是以皇后娘娘親兄長的身份，想問陛下一句……”

他頓了頓，目光毫不避讓地迎上李元澍逐漸深邃的眼眸：“陛下是否還記得當初你我二人在此處說的話？”

李元澍沉默地看著他，心緒快速流轉起來。

當初？

李元澍略微思索，便想起來周清風說的是哪天了。

那是還未迎娶皇后之前，某一日自已將他召來，詢問他如何能得知一個女子的真實目的。

李元澍摩挲了一下指尖，周清風怎么說的來著？

哦，他說若想讓一個女子放下戒心，只需讓她付出真心便可。有了真心，真心話不就脫口而出了么。

他當時還說周清風在瞎扯淡。

結果呢？

一語成讖！

李元澍閉了閉眼，他大概猜到周清風此刻的來意了。

周清風見李元澍不說話，便繼續道，語氣激昂沉痛：“您答應過臣，既登大寶，便會將國事永遠置于家事之前，心中裝的首先是萬里江山，黎民百姓！您也答應過臣，對女子動心可以，但萬不可將兒女情長系于國事之前，以免徒生禍端！”

“可您如今在做些什么？”他的聲音陡然提高，帶著難以抑制的質問，“為了一個來歷不明的女子，您先是超擢其位，引得六宮側目；后又因她嚴懲二妃，致使前朝非議，御史諫！如今更是鬧得滿城風雨，朝野上下皆在猜測陛下是否色令智昏！”

“陛下！”周清風痛心疾首，“那阿竹就真的如此好？好到可以讓您忘記身為帝王的使命和責任？好到讓您不惜與所有人為敵，寒了老臣之心，亂了朝廷法度嗎？”

“砰！”大喜公公手中的拂塵嚇得掉在了地上，他本人更是噗通一聲跪倒在地，渾身發抖，冷汗涔涔。

周侍郎這話太大逆不道了！

這簡直是誅心之論！

房梁之上，隱在暗處的阿科也是氣息一亂，險些失足跌落。

他心中駭然：這家伙今日是不是瘋了？他不要命了嗎？

整個大殿死寂得可怕，空氣仿佛都停止了流動。

所有人都以為帝王會雷霆震怒，會命人將這大不慚的侍郎趕出殿外并狠狠打上幾板子。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李元澍聽完這番幾乎是指著鼻子斥責的話，臉上竟沒有出現預期的怒火。

他只是靜靜地坐在那里，目光深沉地望著下方激動不已的臣子兼兄弟。

那目光里有復雜難辨的情緒翻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