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晚夢見李老漢時,張四娃只當是白天干活太累。
那晚悶熱異常,連院里的老黃狗都趴在井臺邊吐著舌頭喘氣。張四娃沖完涼,光著膀子躺在竹席上,汗水還是不斷從毛孔里滲出來。電風扇嗡嗡轉著,吹來的風都是熱的。
朦朧中,他看見李老漢站在自家麥田里。月光下,老漢穿著那件熟悉的藏藍色對襟衫,褲腿挽到膝蓋,赤腳踩在泥地里。奇怪的是,老漢渾身濕透,頭發一綹綹貼在額頭上,水珠不斷從衣角滴落,在腳邊匯成一小灘。
"李叔?"張四娃想喊,卻發不出聲音。老漢緩緩抬頭,那張布滿皺紋的臉在月光下泛著不正常的青白色,眼睛像兩個黑洞,直勾勾盯著他。老漢抬起右手,指向田埂某處,嘴唇蠕動著,卻沒有聲音。
張四娃猛地坐起,竹席發出刺耳的吱呀聲。窗外,東方剛泛起魚肚白,院里的公雞開始打鳴。他抹了把臉,發現額頭全是冷汗,枕頭邊赫然躺著幾根潮濕的麥穗。
"見鬼了。"張四娃嘟囔著把麥穗扔出窗外。李老漢去年冬天就過世了,死于一場突如其來的腦溢血。葬禮那天下了大雪,全村人都去送了,張四娃還幫忙抬了棺材。
第二晚,李老漢又來了。
這次夢境更清晰。老漢還是渾身濕透地站在麥田里,但位置離田埂更近了。月光下,張四娃甚至能看清老漢指甲縫里的泥土,和衣服上沾著的麥芒。老漢的嘴張合得更急切了,手指固執地指向同一個方向。
張四娃驚醒時,窗外正下著小雨。他摸到枕邊,這次是整株麥穗,根部還帶著濕潤的泥土,像是剛從地里拔出來的。麥穗旁邊,有一小灘水漬正在竹席上慢慢暈開。
"四娃,大早上發什么呆?"妻子王秀蘭端著稀飯進來,看見丈夫盯著枕邊的麥穗出神,"又做噩夢了?"
張四娃把麥穗攥在手心:"沒啥,夢見李老漢了。"
"李老漢?"王秀蘭手一抖,稀飯差點灑出來,"他給你托夢了?"
"瞎說什么,就是普通的夢。"張四娃嘴上這么說,心里卻直打鼓。在槐樹村,托夢可不是什么好兆頭。去年王寡婦夢見她死去的丈夫要雙新鞋,結果第二天就在河里發現了他的尸體——已經泡得發脹了。
吃過早飯,張四娃扛著鋤頭往自家麥田走。五月的麥子已經抽穗,遠遠望去像一片金色的海洋。走到田埂時,他忽然停住了腳步。
在離田埂約莫二十步的地方,有一片麥子明顯倒伏,形狀詭異——像是一個人曾在那里站了很久,把麥子都壓彎了。張四娃走近查看,發現倒伏的麥稈上沾著細小的水珠,在陽光下閃閃發亮。
"怪事。"張四娃用鋤頭撥了撥那片麥子,泥土里露出半個腳印,輪廓清晰,像是有人赤腳踩出來的。他蹲下身,用手指比了比,大小和李老漢的腳差不多。
傍晚,張四娃去了村東頭的李老漢家。院子里的柿子樹已經結果,青澀的小柿子藏在葉片間。李老漢的兒子李大強正在院里劈柴,看見張四娃,斧頭停在半空。
"四娃哥,有事?"
張四娃搓著手:"大強,你爹...下葬那天,穿的啥衣服?"
李大強愣了一下:"藏藍色的對襟衫,他最喜歡的那件。怎么了?"
"沒啥,就是...突然想起來。"張四娃支吾著,沒敢提夢境的事,"你爹走得太突然了。"
李大強嘆了口氣,繼續劈柴:"是啊,連句話都沒留下。"
回家的路上,張四娃繞道去了村后的墳地。李老漢的墳前擺著幾個干癟的蘋果,香爐里的香早已燃盡,只剩下三根細竹簽插在香灰里。墳頭很干凈,沒有雜草,顯然常有人來打掃。
張四娃站在墳前,總覺得有什么地方不對勁。忽然,他注意到墳前的泥土異常濕潤,像是剛被水浸過。而周圍其他墳墓前的土地都是干燥的。他蹲下身,用手指沾了點泥土聞了聞,有股淡淡的腥味,像是河底淤泥的氣息。
第三晚,張四娃不敢睡了。
他坐在堂屋里,就著昏黃的燈泡抽旱煙。王秀蘭早已睡下,屋里只有煙鍋里的火星明明滅滅。窗外,月亮被云層遮住,田野里傳來此起彼伏的蛙鳴。
"李叔,你要是有啥事,直接跟我說行不?"張四娃對著空氣小聲嘀咕,"別老嚇唬人。"
話音剛落,院里的老黃狗突然狂吠起來,不是對著院門,而是對著麥田的方向。張四娃一個激靈,煙桿掉在-->>地上。他抓起手電筒沖出屋門,光束在黑暗中劃出一道慘白的光柱。
麥田那邊,似乎有個模糊的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