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安財想起黑衣老者的警告,死死咬住嘴唇。靈堂突然陷入死寂,連院外的蟲鳴都消失了。這時他聽見身后有腳步聲,緩慢而沉重,像是拖著什么重物。油燈將他的影子投在墻上,而另一個佝僂的影子正從背后逼近。
"安財..."熟悉的聲音在耳畔響起,帶著地窖般的寒氣。戴安財渾身血液凝固——那是父親的聲音。墻上,那個影子緩緩抬起手,搭在了他的影子的肩膀上。
他猛地轉身,靈堂空無一人。供桌上的遺像卻倒了,相框玻璃裂成放射狀。戴安財顫抖著扶起相框,在玻璃反光中,他看見父親穿著壽衣站在自己身后。
出殯當日,八個抬棺的壯漢都說棺材異常沉重。行至半路,綁棺材的麻繩突然斷裂,棺木傾斜時,有人看見黑漆表面滲出細密的水珠。孫老杠立刻讓人殺了一只白公雞,將血灑在棺蓋上。血珠竟像落在燒紅的鐵板上,"滋滋"作響地化作青煙。
下葬時,黑衣老者的黃紙包在墓穴底燃起幽藍的火苗。當第一鏟土落在棺蓋上,戴安財聽見土層下傳來沉悶的敲擊聲,但很快歸于寂靜。孫老杠往墳頭插了根柳枝,低聲說:"七日后來看,若柳枝發芽,便是真走了。"
頭七那晚,戴安財夢見父親站在田埂上,腳踝的淤痕已變成鎖鏈形狀。老人張嘴說著什么,卻只有黢黑的泥土從口中涌出。醒來時,他發現院里的老梨樹一夜枯死,樹干上布滿縱向的裂紋,如同被巨手擰過。
次日清晨,戴安財去上墳時,發現柳枝不僅發了芽,還開出詭異的白花。墳包上有道裂縫,這道裂縫很奇怪,裂成一個圓。
他很驚愕,回家后翻箱倒柜,終于在父親那個已經不用幾十年的板箱里找出個生銹的鐵盒,里面整齊碼著二十塊民國銀元——正是父親年輕時在修河堤當監工,村里人傳說私吞的那筆錢。
孫老杠看到銀元后長嘆一聲:"原來是這個作祟。"他讓戴安財在正午時分將銀元熔成錠,埋在村口老槐樹下。當夜,戴安財睡得格外沉,夢見父親對他點頭微笑,腳踝的鎖鏈寸寸斷裂。
三日后,那株枯梨樹上竟冒出嫩綠的新芽。孫老杠說這是陰債已償的征兆。戴安財在整理父親遺物時,從床底翻出本發黃的賬本,最后一頁寫著:"民國三十七年,河工餉銀二十塊,暫存待發。"日期正是父親突發啞癥的那年。
他看了這字條,不清楚父親是真的只是暫存,還是想私吞。立個字條,如果被查到,拿出字條好減罪。
中元節燒包時,戴安財特意多疊了幾只銀箔元寶,讓父親在陰間把銀元還了。火堆中,他仿佛看見父親模糊的面容在火光中浮現又消散。夜風卷著紙灰升騰,遠處傳來似有若無的鈴鐺聲,像是陰差押解著亡魂正經過荒蕪的田野。
后來村里人發現,戴老漢墳頭的野草總比別處長得慢。清明掛的青紙,直到冬至還鮮亮如新。有放牛娃說黃昏時分見過個穿藏青衣裳的老人坐在墳頭抽煙,煙鍋里的火星明明滅滅,像在等待什么。但戴安財知道,父親終于能安心長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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