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青麟只能收拾好如亂麻般的心緒,壓下亂七八糟的情緒,驅使著小驢繼續向桂州方向前行。
走走停停兩日,一種奇異的感覺始終縈繞不去。
并非幻聽,而是一種源自血脈深處、靈魂悸動般的呼喚,溫暖而迫切。
它像無形的線,牽引著他的心神指向某個模糊的方位。
懵懂中,他不由自主地偏離了官道,循著那呼喚的指引深入。
越是靠近,那呼喚便越是清晰強烈,帶著一種令他心尖發顫的熟悉感。
驢蹄踏過最后一段顛簸的土路,停駐在一個地圖上難覓其蹤的僻靜村落。
姜青麟翻身下驢,濕潤的泥土氣、青草香與淡淡的柴火煙味混合著涌入鼻腔。
村莊極小,土墻矮屋錯落,檐下掛著成串的紅辣椒與金黃玉米,幾只蘆花雞悠閑踱步。
時光在這里仿佛凝滯,一切樸素得近乎原始。
然而,真正攫住他目光的,是村莊邊緣那片浩瀚得令人心悸的——水。
那絕非尋常湖泊。
它橫亙于地平線,水天相接處霧氣蒼茫,界限模糊,恍如一片遺落內陸的微型海洋。
無垠的水面在陽光下碎金躍動,深邃的藍綠色澤變幻莫測,蘊藏著沉靜而磅礴的力量。
湖風拂面,帶著特有的、微帶腥甜的涼意,吹動姜青麟的衣袂,也送來一絲絲若有似無的、清冷的香火氣息。
循著那氣息與村民偶爾的指點,姜青麟踏著一條被腳步磨得光滑的土徑走向湖邊。
小徑盡頭,一個狹小的半島探入水中,其尖端處,一座同樣樸拙的小廟靜靜矗立,直面浩渺煙波,如同整個村莊與水域的精神燈塔。
廟宇僅瓦房大小,灰磚黛瓦,毫不起眼。廟門敞開,人影晃動,香煙繚繞。廟前空地聚集著十來個村民,老者低語,婦人牽著孩童虔誠叩拜。
走近廟門,姜青麟看清了神龕上的塑像。
并非佛陀或常見神只,而是一位女子。
塑像帶著濃重的鄉土氣息,色彩鮮亮,線條略顯樸拙。
她身著想象中的“仙衣”,面容被塑成溫和的慈悲相,眉目低垂,唇角似含著一縷若有若無的笑意,靜靜“凝望”著門外那片傳說中她曾“降臨”的遼闊水域。
就在目光觸及神像面容的剎那,姜青麟心頭猛地一跳!
一種難以喻的、源自靈魂深處的悸動洶涌而至。
太熟悉了……這眉眼間的神韻,這低垂的視線……仿佛在某個被遺忘的夢境深處無數次凝望過!
他怔怔地看著,神像低垂的眼眸似乎在煙霧繚繞中活了過來,朝他投來一個無比清晰、充滿慈愛和期盼的凝視,素手輕揚,堅定地指向煙波浩渺的湖心深處!
姜青麟渾身一震,下意識地閉眼再睜——神像依舊靜立,方才景象如幻影消散,但那指尖的方向和靈魂中的呼喚卻無比清晰地烙印在心頭。
他不再猶豫,向村中漁民借得一葉扁舟,借口觀湖。漁民見怪不怪,此湖廣闊,常有外鄉客泛舟垂釣。
姜青麟奮力劃槳,駛向靈魂呼喚最熾烈的湖心。
抵達感應中心,望著腳下深不可測的幽藍,他深吸一口氣,縱身躍入冰冷的湖水。
刺骨的寒意瞬間包裹全身,他奮力下潛,視線被水波扭曲。
就在胸腔被水壓擠迫得隱隱作痛時,身體仿佛穿過一層無形的膜——
周身壓力驟然消失!
冰涼的水體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充盈著清冽空氣的空間。
姜青麟猝不及防,嗆咳了幾聲,狼狽地站穩。
抬眼望去,眼前的景象讓他瞬間屏住了呼吸,靈魂都在震顫!
一片龐大到令人窒息的建筑群廢墟,如同巨獸的骨骸,猙獰地矗立在斷崖之上,投下死寂的陰影。
昔日的瓊樓玉宇只剩下灰敗的骨架。
昔日的瓊樓玉宇只剩下灰敗的骨架。
琉璃瓦如破碎的魚鱗零落,露出腐朽的梁木。
擎天的蟠龍玉柱攔腰折斷,巨大的龍首金睛蒙著綠苔,空洞地仰望著不再屬于它的蒼穹。
破敗、荒涼、死寂,濃郁得化不開的塵埃與陳腐氣息彌漫,這是一座被時光徹底遺忘的神靈墳場。
踩著碎裂的白玉廣場,荒草淹沒雕紋,刺骨寒風穿過斷壁殘垣,發出凄厲嗚咽,是死城唯一的呼吸。
每一步都踏在歷史的塵埃和衰亡的嘆息之上,沉重的壓迫感讓姜青麟幾乎喘不過氣。
然而,靈魂深處那溫暖的呼喚非但沒有減弱,反而變得無比清晰、急迫,如同黑暗中唯一的燈塔,頑強地指引著他穿越這片廢墟。
踏過被巨力撕裂的階基,穿過傾頹的廊道,眼前豁然開朗——一座宮殿靜靜地矗立在廢墟的核心。
它與周遭的破敗格格不入,如同風暴眼中凝固的孤島。
宮殿規模不大,通體流轉著溫潤凝滯的月白光暈。
材質非金非玉,似凝固的月光,覆蓋著一層纖塵不染、近乎透明的琉璃。
無形的屏障隔絕了外界的腐朽與風霜,唯有飛檐上幾串風鈴,在微弱氣流中偶爾發出空靈到令人心悸的輕響,證明時間并未在此完全停滯。
沉重而光潔的殿門虛掩著。姜青麟壓下心中的震撼與強烈的不安,帶著十二分的警惕,緩緩推開殿門。沒有滯澀,沒有聲響。
殿內景象與外界的荒涼形成驚心動魄的對比。
柔和充盈的光線源自宮殿本身材質和空氣中懸浮的、塵埃般細小的光點。
空氣純凈清冽,帶著微涼如初雪的氣息,以及一股淡到幾乎消散、卻沁入骨髓的冷香——似月下幽蘭混合著千年寒冰。
空曠的殿內,地面是光滑如鏡的深色玉石,倒映著上方流轉的微光。支撐穹頂的,是幾道蜿蜒向上、如同活物般微微搏動的銀色光流。
在宮殿最深處,一方晶瑩剔透的冰玉臺上,沉眠著一位女子。她是這片死寂廢墟中唯一的、完整的奇跡。
她身披仿佛由流淌星屑織就的薄霧衣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