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夜雨敲打著平陽縣破敗的屋檐,空氣中彌漫著潮濕的土腥味和一種若有若無的、令人不安的腐敗氣息。
陳默裹緊了身上的蓑衣,如同融入陰影的貍貓,悄無聲息地潛行至城西那座孤零零的建筑——平陽縣義莊。
時間已近子時,義莊門口懸掛的兩盞白紙燈籠在風雨中搖曳不定,投下扭曲晃動的光影,如同鬼魅起舞。
守夜人的小屋透出微弱昏黃的光,里面傳來斷斷續續的鼾聲。
陳默的心跳得又快又重,幾乎要撞出胸膛。
恐懼如同冰冷的藤蔓纏繞著他,但另一種更強烈的情緒——揭開摯友和無數天才隕落真相的執念,如同燃燒的火焰,驅散了部分寒意。
他深吸一口帶著濃重濕腐味的空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腦海中回想著驛卒張老三酒后無意間透露的義莊格局和守夜人換班的模糊時辰。
他繞到義莊后方,目光鎖定在一扇低矮、布滿蛛網和厚厚灰塵的通風木窗上。
窗欞早已腐朽變形,縫隙很大。
他屏住呼吸,用腰刀刀鞘小心翼翼地撬動,“嘎吱——”一聲輕響,在風雨聲中微不可聞。
一股濃烈到令人作嘔的混合著尸臭、霉味和消毒石灰的陰冷氣息撲面而來。
陳默咬緊牙關,側身,艱難地從狹窄的窗口擠了進去。
義莊內,死寂與陰寒是主宰。
月光吝嗇地從高窗縫隙漏下幾縷慘白的光線,勉強勾勒出廳堂內十幾口棺材的輪廓。
有的棺木陳舊,積滿灰塵;有的則嶄新得刺眼,散發著新木和死亡混合的怪異氣味。
他掏出火折子,吹亮一點微弱的火光。
豆大的光芒在黑暗中搖曳,勉強照亮棺材前簡陋的銘牌。
他強忍著對死亡本能的抗拒和空氣中無處不在的壓迫感,屏息凝神,快速搜尋。
“王猛……王猛……”他心中默念。
終于,在靠墻角落一口黑漆薄棺前,他停下了腳步。銘牌上赫然寫著:“王猛,鐵臂門外門弟子,庚辰年卒于匪禍。”
找到了!
陳默的手心全是冷汗,火折子的光芒在他顫抖的手中微微晃動。
他對著棺木低聲道:“王兄,得罪了,只為查明真相,還你們一個公道。”聲音在空曠寂靜的停尸房里顯得格外干澀。
他放下火折子,雙手抵住沉重的棺蓋,猛地發力!
“咯吱——吱呀——”
棺蓋摩擦著棺身,發出令人牙酸的聲響,在這死寂之地如同驚雷。
陳默的心臟幾乎驟停,側耳傾聽守夜人小屋的動靜,好在鼾聲依舊。
他不敢完全推開,只掀開一道足夠探入的縫隙,濃烈的尸臭瞬間加倍涌出。
借著火折子微弱的光,他看清了棺內的景象。。。
王猛魁梧的身軀僵硬地躺在里面,臉上帶著臨死前的痛苦與驚愕。
他身上穿著鐵臂門的勁裝,胸前、腹部有幾道深可見骨的刀傷,皮肉翻卷,正是訃告中所說的“遭遇山匪劫殺”的痕跡。
尸身顯然被簡單地清理過,但血跡和泥土仍浸染著衣物。
陳默的目光,如同鷹隼般越過那些明顯的致命傷,死死盯向尸體的丹田位置!那是修士靈根所在,性命交修的根本!
他強忍著生理上的不適,伸出手,顫抖著,一層層掀開王猛腹部的衣物。
冰冷的、僵硬的皮膚暴露在陰冷的空氣中。
當最后一層衣物被掀開時,陳默的呼吸瞬間停滯!
在王猛本該是丹田氣海的位置,沒有臟腑破損的傷口,卻赫然呈現著一個拇指大小的、深不見底的黑洞!
那黑洞邊緣的皮肉呈現出一種詭異的晶化狀態,像是被某種難以想象的高溫瞬間灼燒碳化,形成了一圈暗紅色的、琉璃般的焦痕,與周圍被匪徒砍傷的皮肉創口截然不同!
“靈根……被挖空了!”陳默腦海中瞬間閃過古籍上的記載,一股寒氣從尾椎骨直沖天靈蓋!這絕非尋常廝殺能造成的傷口!
他猛地想起懷中那枚冰冷的青玉扣。他迅速掏出玉扣,湊近王猛丹田處的黑洞。就在玉扣靠近的剎那,異變陡生!
那玉扣內部原本緩慢游動的絲絲血線,突然像被驚動的毒蛇,瘋狂地扭動、匯聚,朝著黑洞的方向延伸,仿佛受到了某種強烈的吸引!
同時,一股更加陰冷刺骨的寒意從玉扣中散發出來,幾乎要將陳默的手指凍僵!
玉扣本身也微微震顫,發出極其細微、卻令人牙酸的嗡鳴!
這玉扣……這黑洞……它們之間有聯系!
陳默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他立刻將玉扣拿開,那異象才緩緩平息。
他強壓住心中的驚濤駭浪,繼續檢查尸體。
他強壓住心中的驚濤駭浪,繼續檢查尸體。
借著火光,他仔細查看王猛的脖頸、耳后、腋下等隱蔽處。
突然,在尸體的右頸側,一個極其細微、幾乎難以察覺的針孔,映入他的眼簾!
針孔周圍的皮膚,呈現出一種極不自然的、如同浸染了銅銹般的詭異青色!
“噬靈蠱……是噬靈蠱!”陳默失聲低呼,心臟狂跳!他終于想起了那本在趙寒衣府衙庫藏中偶然翻到的、記載著域外邪術的殘破古籍!
“噬靈蠱,邪法所煉,細若牛毫,需以靈玉為巢。入體寄于丹田,朔月為引,噬靈根精華,盡奪其根。宿主亡時,丹田洞開,焦若晶焚。注蠱之痕,常在頸側,色青……”
古籍上的文字如同烙印般清晰地浮現在腦海,與眼前王猛尸體上的黑洞、晶化焦痕、頸側青色的針孔,以及懷中那枚對丹田黑洞產生詭異反應的青玉扣,完美地契合在了一起!
一個完整而恐怖的鏈條在他腦中瞬間貫通:
青玉扣是巢!頸側針孔是注入噬靈蠱的通道!朔月是發動噬靈、抽干靈根的引子!丹田黑洞和晶化焦痕就是蠱蟲完成掠奪后留下的致命印記!
所謂的“練功岔氣”、“同門爭斗”、“遭遇匪禍”……全都是精心編織的謊!是掩蓋這血腥獵殺的幌子!
發放這玉扣的是誰?是知府衙門!是每一屆主持龍門宴的南寧知府!
一股難以喻的冰冷憤怒和徹骨的悲涼瞬間淹沒了陳默。他猛地攥緊了那枚冰冷的青玉扣,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知府衙門…張遠…”這幾個字如同燒紅的烙鐵,燙在他的心頭。發放“恩賜”的知府,竟是索命的閻羅!
就在陳默心神劇震、沉浸在巨大發現帶來的沖擊中時,義莊緊閉的前門處,突然傳來鑰匙插入鎖孔的清晰聲響!
“咔噠!”
守夜人醒了!他要進來了!
陳默頭皮瞬間炸開!他手忙腳亂地想要將王猛的衣服拉回去,合上棺蓋。
“誰?!誰在里面?!”守夜人沙啞而帶著驚恐的喝問聲從門外傳來,緊接著是門閂被粗暴拉開的摩擦聲!
來不及了!
陳默猛地吹熄火折子,倉促間只將王猛腹部的衣物草草掩上,甚至沒完全蓋住那黑洞,便以最快的速度將棺蓋往回一推,發出一聲悶響。
他根本顧不上看是否蓋嚴,就地一滾,狼狽不堪地躲進了旁邊一口空棺的陰影里,屏住呼吸,心臟狂跳得如同擂鼓。
“吱呀——”沉重的木門被推開,守夜人提著一盞昏黃的燈籠,警惕地探進頭來。
昏黃的光線在停尸房內掃視,光影搖曳,將棺材的輪廓拉得如同猙獰的巨獸。
“出來!老子看見你了!”守夜人壯著膽子吼了一聲,聲音帶著明顯的顫抖。他一步步走進來,燈籠的光圈在冰冷的地面和棺材上移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