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長治。
總部,審訊室內。
在楚云飛的陪同之下。
戴雨農見到了憔悴不已的梁干喬。
在看到戴雨農的一瞬間。
梁干喬的臉上露出了如釋重負一般的笑容。
坐在了戴雨農的對面。
梁干喬似自嘲般的出聲說道:“還要謝謝戴局長伸手相助了。”
戴雨農沉默不語,只是看向了梁干喬。
雖然沒有什么皮外傷。
但不知道梁干喬此前遭受了怎么樣的折磨。
眼神黯淡無光,滿是死氣。
面部略顯呆滯,缺少足夠的活力。
楚云飛輕笑了一聲:“行了,人完好無損的交給你了,休息兩天,你戴雨農就可以回去復命了。”
“多謝師兄。”
川陜大道。
十余里的山路上面。
數千名補充兵員零零散散。
無統一的行軍節奏,稍顯擁擠。
其中不少人手上甚至還有著草繩捆束。
很顯然。
有人在擔心他們的逃跑。
這群補充兵員當中,少有身穿軍裝的正規士兵。
至于這群補充兵員的原本的身份。
更是五花八門。
有穿長衫,戴著已經破損眼鏡的教員,顯然是被抓壯丁抓來的。
一些臉上傷疤遍布、耳朵被割掉的幫會成員,還有一些,則是看起來稍微正常一些的“潰兵”。
扛著漢陽造的老兵油子銳利的目光掃過周邊的數十人,嘴上不住的催促著:“且快走,快些走!前面就到寧羌兵站了,到那里我們就可以吃上一口熱乎的。”
“到了這里,誰要是死在了半道上,那只能怪他自己狗日的命不好!”
老兵一邊說著一邊下意識的摸向了身后的糧食袋。
心中微微嘆了口氣,糧食袋里面早已空空如也。
好在。
按照今日的行軍速度,最遲今天晚上便可以抵達兵站。
騾馬噴著白沫的喘息。
刺刀磕碰鐵皮水壺的叮當。
混著皖北腔和鄂南話的咒罵。
他們本就是一群潰兵,被收容之后按計劃整補到晉東南地區。
只是,
他們這群曾經上過戰場與日寇廝殺的老兵們。
此時和這群被抓的壯丁,實際上并無分別。
原本答應給他們的條件現如今并未兌現,無非就是從一名戰士,成為了這群補充兵的班長。
除此之外,一路上看不到絲毫的改變。
軍官訓練團剛畢業不久的上海人林譯就混在了人群之中。
他的參軍源于一份報紙,也是因為這封報紙。
一家子的命運,因此而改變。
358旅沁縣大捷。
這封報紙被他的職員父親帶回了家中。
當日寇搜查到了之后,第一時間便開槍打死了他的父親。
沒有在家的林譯僥幸逃過一劫,此后便離開了那時的上海,成為了軍官特訓團的成員。
畢業之后,便作為補充兵員。
原定補充進九戰區,后被改道前往二戰區。
此時的林譯微微駐足,掀起已經略顯破損的軍官制服。
露出了腰間那剛剛結痂不久的傷疤。
那是前段時間因為頂撞上峰而得到的獎賞。
他看著那傷疤周圍的紅色。
心中有些憂慮,他擔心傷口很有可能發炎。
而在行軍途中出現了這樣的情況,那就基本上宣判了死刑。
少校軍銜并不會因此得到優待。
他的待遇實際上和普通的補充兵沒什么區別。
或許林譯和普通的補充兵之間最大的區別僅僅只是因為他的胸前掛著兩枚干干凈凈的勛章。
“還剩下最后的八公里,這群人就送到兵站了。”
不遠處的隊伍之中,一名穿著進口馬靴的中年校官接過了副官遞過來的卷煙:“這一趟死了多少人?”
“一百七十個,目前尚未超出上峰規定的損耗數額。”
“還剩三十個”中年校官沉默著看向了遠處:“最后這八公里,千萬不能出事,把剩下的物資補給全部分發下去.前面休息休息再繼續前進。”
“是,不過長官,我們物資所剩不多,連咱們自己的都可能不太夠用了”
“發,能發多少是多少,拿不到就是命不好,我也沒辦法。”
“是!”
副官老老實實的舉著手中的鐵皮大喇叭傳達命令:“停止前進、原地休息!”
“停止前進,原地休息!”
隊伍剛一停下。
隊伍遠處忽然聽到了陣陣的哭喊聲。
人群之中的林譯一臉茫然的張望四周。
“哎,估計又死人了。”一旁的新兵嘆了口氣,略顯幼稚的臉龐之上同樣是一臉的麻木。
這一路上,他們見過了太多的死人。
和他們一樣的補充兵員,宛如路邊的一條野狗死在了路旁沒人清理。
林譯剛想要說些什么,他的肚子就已經先一步咕嚕咕嚕的替他說話了。
“這幫狗娘養的,給咱們吃的都是什么東西,那么少的糙米,根本就撐不住。”
背著漢陽造的老兵聽到動靜之后邁步走了過來,在幾人的面前打開了自己的糧食袋:“林少校,我們的也都吃完了,忍一忍吧,前面就快到了。”
一補充兵嘆了口氣:“早就說快到了,又走了三天.三天又三天,什么時候才能到啊!”
老兵梗著脖子強調:“這次是真的,不然我們這些人都不夠吃了,更不用說你們了。”
林譯只覺得有些無力。
饑餓無比的他只覺得一陣暈眩,當即便失去了意識。
剛剛才轉身離開的老兵見狀急忙上前試探林譯的鼻息。
一臉的擔憂。
感受到手指上面傳來那溫熱的鼻息。
老兵這才長舒了一口氣之后,懸著的心也就落了下來。
“還好沒事,若是這學生軍官死在老子的隊伍里面,咱恐怕也要活不成了。”
“班長,你為啥這么照顧他?”
“現在他還不管人,等到了部隊你就知道他的官有多大了,老子討好他準沒錯!”
老兵班長一邊說著一邊掏出自己腰間的水壺,將粘帶著泥污的右手伸了進去,簡單的晃蕩了兩下之后,便點在了林譯的嘴巴之上。
“班長,這里面裝的是啥子東西?”
“寶貝,這里面是鹽巴、蜂蜜泡的水,關鍵時候可是能救命。”老兵似乎頗為珍惜,也不知道重復了涂抹多久。
林譯這才緩過神來。
“我這是?”
“餓暈了,前面很快就到,再堅持堅持,我們手上也沒糧,先喝上一口。”
林譯一臉茫然的接過了老兵遞過來的水壺小心翼翼的抿了一口。
即便是蜂蜜的香甜也依舊未能夠阻擋那濃烈的泥腥味。
他擦擦嘴道謝:“謝謝你,我想請問一句老班長、真很快就到了嗎?”
尚未等老兵回話。
副官巡視過程之中看到了林譯躺在了地上,索性便邁步走了過來。
“什么情況?”
“報告長官,干嘛剛才林少校體力不支暈倒了,現在才剛蘇醒。”
副官掃了一眼狀態極差的眾人,嘆了口氣。
動作緩慢的從口中掏出了一塊黑黑的團狀物,交到了林譯的手上:“好東西,難吃但頂用,覺得苦可以直接咽下去。”
巧克力?
出身上海小市民家庭的他自然見過這種東西。
林譯默默點頭,將手中的類似巧克力的團狀物放進了嘴巴之中。
剛一入口,便感受到了一股奇怪的味道:“這不是巧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