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擔心,他們此刻的沉寂,并非是畏懼退縮,反倒可能是在暗中醞釀更大的陰謀。
我們必須早做打算,掌握主動,不能總是陷于被動挨打的局面,而想要掌握戰場的主動權,必須發起真正意義上的大規模攻勢,而不是像現如今的這樣零敲碎打。”
杜聿明停下腳步,長長地嘆了口氣,語氣中充滿了無奈與沉重:“你們所憂慮的,我亦何嘗不知。
楚長官那邊,也一直在通過電話與我溝通。
強調要穩固現有防線,利用雨季的間歇,最大限度地消耗敵人有生力量,同時抓緊時間整訓部隊,等待美國方面的援助物資和后續新編練的部隊形成戰斗力。
但‘等待’二字,說起來容易,做起來何其艱難啊!
前線的弟兄們,每天都在泥水里泡著,蚊蟲叮咬,疫病流行,藥品、彈藥、糧食,哪一樣不是精打細算到了極致?
仰光港雖已在我們手中,但日軍撤退前的破壞太過徹底,短期內難以恢復全部功能,物資轉運依舊困難重重,從國內緊急調運過來的物資,對于龐大的作戰兵力而,實際上也只是杯水車薪啊!”
就在這時。
指揮部的門簾猛地被人一把掀開,一股夾雜著雨水和泥土氣息的冷風灌了進來。
第五軍新編二十二師的指揮官邱清泉,帶著一身的雨水和泥濘,如同旋風般大步流星地走了進來。
他那張棱角分明的臉上,寫滿了不耐與焦躁,仿佛一頭被困在籠中的猛虎。
“杜長官”邱清泉也不客套,上來就直奔主題,聲音洪亮如鐘,震得指揮部內的馬燈火焰都跳動了一下:“這仗打得太憋屈了!小鬼子在敏當吃了那么大一個虧,死了個聯隊長,現在龜縮在防線后面,跟縮頭烏龜似的,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咱們就這么眼睜睜地看著他們舔舐傷口,看著他們重新集結?
依我看,就應該趁他病,要他命!痛打落水狗,這才是咱們該干的!”
他幾步沖到地圖前,也不管上面杜聿明剛剛畫下的標記,用粗壯的手指重重地戳在日軍第十八師團和第三十三師團結合部的一個位置,眼中閃爍著興奮的光芒:“杜長官你看!”
“日軍在敏當受挫后,第十八師團必然軍心不穩,其與第三十三師團之間的連接也定然會出現空隙和混亂!
孫立人的新編三十八師牽制了至少一整個旅團的日軍作戰部隊。
這正是我們千載難逢的機會!
就算不能一舉擊潰他們的主力,也能徹底打亂他們的部署。
讓他們首尾不能相顧,不得安寧!
不管怎么說,總好過我們在這里坐等發霉,讓弟兄們的銳氣都被這鬼天氣給磨光了!”
廖耀湘聞,微微皺了皺眉,語氣沉穩地勸道:“雨庵兄,不可如此魯莽。
楚長官此前的戰略意圖便是趁此機會擴大戰果,奈何天公不作美,連續的大雨使得道路泥濘不堪。
日軍的裝甲部隊無法發揮出應有的優勢。
可同樣的,咱們的裝甲部隊和后勤運輸補給線也受到了影響。
日軍迫切的需要原油資源,他們需要攻占仁安羌。
時間是站在我們這邊的,所以楚長官才會讓新編三十八師冒險穿插,爭取時間。
同時通過持久消耗,拖垮日軍。
也是為了進一步的積蓄力量,等待更有利的決戰時機。”
戴安瀾也沉吟著說道:“求戰之心值得肯定,但戰場之上,僅憑血勇是不夠的,更需審慎籌謀。
日軍雖然在敏當吃了虧,但其主力尚存,第十八師團和第三十三師團皆是日軍中的主力部隊,其官兵訓練有素,戰斗意志頑強,絕不可小覷。
我們若在準備不充分、天候不利的情況下貿然出擊,一旦陷入膠著,反而可能被敵人抓住破綻,得不償失。”
邱清泉卻不以為然,他提高了聲調,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出倆:“兵法云,出其不意,攻其不備!
小鬼子現在肯定以為我們會因為雨季而固守不出,以為我們被他們的烏龜殼給嚇住了,這正是我們反擊的最好時機!
我的坦克雖然在泥地里跑不快,但用來突破他們那些臨時構筑的野戰工事,支援步兵作戰,還是綽綽有余的!
總好過把這些寶貴的鐵家伙放在這里淋雨生銹,看著弟兄們在戰壕里受罪!”
他猛地轉向杜聿明,眼神熱切而懇切地說道:“杜長官!請您下令吧!
末將愿立軍令狀,若是不能在三日之內撕開日軍防線,攪亂他們的部署,讓他們知道我們第五軍的厲害。
我邱雨庵提頭來見!”
杜聿明看著邱清泉那張因激動而漲紅的臉,以及他眼中那股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決絕,心中也是頗為矛盾,激蕩不已。
他何嘗不想主動出擊,給驕橫的日本人一點顏色看看?
但楚云飛的忠告和命令猶在耳。
雨季作戰的巨大風險也如烏云般壓在他的心頭。
他沉吟了許久,目光在地圖上那幾個被邱清泉點中的位置反復逡巡,似乎在激烈地權衡著各種利弊得失。
指揮部內的氣氛再次變得異常緊張起來。
廖耀湘和戴安瀾也不再說話,只是目光復雜地看著杜聿明,等待著他的最終決斷。
遠處的雨聲淅淅瀝瀝,不知疲倦地敲打在指揮部的油布篷頂上,發出單調而沉悶的聲響,更添了幾分壓抑與凝重。
一場關于戰與守的激烈爭論,以及對未來戰局走向的深切擔憂,正如同這連綿的陰雨一般,籠罩著第五軍的最高指揮層。
“楚長官到!”
邱清泉等人為之一怔。
身上的雨衣被解下放到了一旁,楚云飛笑吟吟的掃了一眼指揮部內幾人的站位,順帶看了一眼桌子上的作戰地圖:“看來光亭兄已經想好了進攻計劃?”
“是。”杜聿明沉默著點了點頭。
楚云飛指了指站在身后不遠處的黑人指揮官,隨后接著看向了邱清泉:“邱師長,他叫杰克遜,美國人,美國陸軍――緬甸軍第一裝甲團。”
“緬甸軍,第一裝甲團?”
楚云飛微微點頭,介紹道:“算是一種臨時的建制,差不多一個主力師的兵力,下轄兩個步兵團以及一直直屬隊,不過他們的炮兵力量還在路上,預計會配備24門75毫米山炮,12門105毫米火炮,戰斗力還算不錯。”
“英國佬那邊的支援部隊在路上,整理過后的兵力差不多一萬兩千人左右,到時候我會把他們配備給第五軍伴隨作戰。”
“另外,這次過來還給你們帶了一個團的武器,以及大量的裝備和彈藥補給以支持五軍接下來的攻勢作戰行動.”
楚云飛對著隨行的警衛人員揮了揮手。
杰克遜當即被帶離了指揮部。
而楚云飛此時也接過了廖耀湘遞過來的鉛筆,隨后在桌子上的作戰地圖上劃上了一條長長的進攻線:“此次攻勢作戰,擬調動五個主力師,兩個炮兵團,一個山炮營以及各輔助部隊發起攻擊。
因為雨季多有不便的緣故,我們的作戰目標僅僅只是重創日第十八師團。
先一步發起進攻,消耗他們的有生力量,迫使他們無力發起進攻,保持當前態勢。
只要我們堅定守住這條補給線,等到新編第十二軍整訓結束之后,便可以發起全面反攻以光復緬甸全境.”
杜聿明沉默了片刻,而后小聲詢問道:“此時如果直接發起反擊的話,是否有取勝的把握呢?”
“有,但這個時機不對.”
楚云飛略顯猶豫,隨后迎著幾人的目光而后緩緩解釋道:“緬北抗日根據地因為受到緬偽軍的襲擊和干擾,發展速度較緩,預計至少需要三個月才能夠逐漸成型。
英國方面已經察覺到了統帥部的意圖,目前正在示好和交涉,至于緬甸未來的命運和走向應當如何,實際上掌握在遠征軍,也就是諸位的手中。
所以,我必須慎之又慎的處理攻勢作戰的問題,以此來爭取更多的支持和援助,甚至拉著美國人和英國人打擂臺”
楚云飛此前不喜歡將話說的太明白。
但是現如今的他,不得不和五軍的將領們交底,以安撫他們的情緒。
僅僅就作戰地圖上這錯綜復雜的攻擊線,楚云飛就已經猜到了五軍大多數將領的心思。
果不其然,當楚云飛敞開心扉之后。
邱清泉嘆了口氣,一臉的失落。
戴安瀾、廖耀湘兩人眼神閃爍,陷入沉思。
杜聿明則是頗為理解的點了點頭,臉上同樣一臉的糾結。
實際上,五軍的將領從楚云飛的身上看到了當年常瑞元的影子。
當年淞滬會戰,十日圍攻之際的常瑞元,也似楚云飛這般顧慮頗深,后來的數場會戰,很多都是事實上的政治考量。
卡爾?馮?克勞塞維茨曾在戰爭論之中表述過:戰爭是政治的延伸,戰爭的母體是政治。
教員也曾在論持久戰之中也有過相應的表述:戰爭,是流血的政治,亦是政治的延續。
楚云飛自然深知這些道理。
統帥部事實上已經將遠征軍的具體事務交由他來拍板決定。
換句話說,楚云飛身上的擔子可不是一般的重。
他不僅僅要和史迪威這位美國特使搞好關系。
還需要借著美國人的手去重塑東南亞的未來的政治生態格局。
既要維持自身的“獨立性”,還要保證對山城方面的“忠誠”。
除此之外,還要保持和蘇聯方面的良好關系,以確保不會完全依賴美國援助。
簡而之,現如今的楚云飛實際上早已經不再是在華北戰場上“三張大餅”一起攤的后起之秀,國軍名帥。
而是五個雞蛋上起舞的真正舞者.
(本章完)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