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剛萌萌亮。
龍城的天空被一層薄薄的工業廢氣籠罩。
昨夜的一場小雨,讓空氣中帶著幾分沁骨的涼意,也洗去了不少戰爭帶來的塵囂。
第二戰區長官司令部。
一間戒備森嚴的會議室內,氣氛頗為凝重。
長條會議桌兩側,人影錯落。
一方是二戰區派出的核心談判代表,方立功與錢伯均,翻譯官。
方立功端坐椅中,神色沉靜,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輕叩著桌面,目光銳利,審視著對面的蘇聯代表。
錢伯均則略顯焦躁,眉頭微蹙,不時調整坐姿。
很顯然,他的內心并不平靜,談判這種事情,本就不是他擅長的東西。
另一方,則是以葉夫根尼中將和雅科夫?朱加什維利上校為首的蘇聯代表團。
葉夫根尼身形高大,軍服筆挺,肩上的將星熠熠生輝,臉上帶著公式化的笑容,眼神卻時不時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精明。
雅科夫則顯得沉默許多,手中把玩著一支鋼筆,目光偶爾掃過方立功,帶著幾分探究。
今日的談判,關乎楚云飛此前電報提及的新式沖鋒槍技術引進事宜,對于提升基層班組火力至關重要。
方立功深知此行責任重大,閻長官更是將此事全權交予他負責。
“葉夫根尼將軍,朱加什維利上校。”方立功率先開口,聲音沉穩,打破了室內的寂靜:“再次歡迎諸位來到山西。
我國與貴國同為反法西斯陣營的重要成員,在抗擊共同敵人的事業中,理應守望相助。”
他略作停頓,觀察著對方的反應,繼續道:“楚云飛將軍日前來電,提及貴國新近研發之pps43沖鋒槍,在城市攻防及近距離作戰中表現優異,且生產工藝簡便,極適合大規模列裝。
我第二戰區目前正面戰場壓力巨大,急需此類利器以提升部隊近戰火力。
故此,特向貴方提出請求,希望能引進pps43沖鋒槍之技術驗證圖紙,由我方自行生產。”
方立功辭懇切,開門見山,將己方需求與合作的戰略意義清晰擺出。
錢伯均在一旁補充道:“將軍,上校,正如方參謀長所,我軍對新式沖鋒槍的需求極為迫切。
若能獲得技術支持,不僅能有效殺傷日寇,亦能減輕貴國在遠東的軍事壓力,此舉于雙方皆有裨益。”
葉夫根尼中將聞,臉上的笑容不減,語氣卻帶著幾分官腔:“方將軍,錢將軍,貴軍在正面戰場浴血奮戰,為世界反法西斯戰爭做出了巨大貢獻,蘇聯人民對此深感敬佩。”
他話鋒一轉,那股子商人般的精明便流露出來:“關于pps43沖鋒槍的技術,確實是我國兵工專家嘔心瀝血之作,其優越性能已在斯大林格勒等戰場得到充分驗證,只不過……”
葉夫根尼故意拉長了語調,端起面前的茶杯,輕輕吹了吹浮沫,眼神卻瞟向方立功,帶著一絲玩味:“此等軍事技術,乃我國之國防核心機密,其研發耗費了巨大的人力物力。若要進行技術轉讓,恐怕代價方面,需要仔細斟酌。”
雅科夫上校始終未發一,只是在葉夫根尼提及“代價”二字時,眉頭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手中的鋼筆也停止了轉動。
方立功心中了然,蘇聯人的“獅子大開口”早在楚云飛和閻長官的預料之中。
他不動聲色,繼續說道:“將軍所極是,任何技術的轉讓,自然需要相應的代價。
我第二戰區雖不富裕,但也愿以最大之誠意,與貴方商討一個雙方都能接受的方案。
例如,我們山西盛產之優質煙草、煤炭以及部分稀有礦產,均可作為交換條件。
此外,我方在華北地區與日軍長期作戰,掌握了大量關于日軍部署、戰術特點及后勤補給之情報,亦可與貴方共享。”
“煙草?礦產?”葉夫根尼中將像是聽到了什么笑話,嗤笑一聲:“方將軍,這些東西,我們蘇聯雖然也需要,但與pps43這等足以改變戰場局部態勢的利器相比,份量恐怕還遠遠不夠啊。”
他的目光帶著壓迫感,直視方立功:“據我所知,美國方面對貴國的援助似乎更為慷慨。
湯姆遜沖鋒槍性能優異,貴軍為何不向美國盟友尋求援助,反而舍近求遠呢?”
這顯然是明知故問,湯姆遜的制造成本高昂,根本無法大規模列裝。
錢伯均聞,面色一沉,正欲開口反駁,卻被方立功一個眼神制止。
方立功依舊保持著鎮定,語氣不卑不亢:“將軍此差矣。
美式裝備雖好,但其生產工藝復雜,成本高昂,遠水難解近渴。
而貴國之pps43沖鋒槍,以生產便捷、成本低廉著稱,更適合我方目前之國情與軍工基礎。
至于所謂的‘舍近求遠’,在我看來,兩國唇齒相依,共同抗擊日本法西斯,何來遠近之說?”
他敏銳地捕捉到葉夫根尼提及美國援助時,雅科夫上校眼中閃過的一絲異樣。
方立功心中一動,暗忖莫非蘇方對我與美國之關系有所顧忌?
葉夫根尼中將皮笑肉不笑地說道:“方將軍之有理。但技術轉讓茲事體大,并非我一人可以決斷。
我們需要詳細評估貴方所能提供的交換條件,以及此舉對我國國家利益的綜合影響。”
第一輪的談判,在雙方不痛不癢的試探和葉夫根尼中將的刻意刁難下,很快便陷入了僵局。
蘇方只字不提具體的條件,只是反復強調技術的珍貴與己方的困難,顯然是想待價而沽。
方立功和錢伯均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這塊骨頭,比預想中還要難啃。
日暮西沉,龍城的夜幕悄然拉開。
長官司令部特設的宴會廳內,燈火通明,觥籌交錯。
閻老西今日并未露面,只派了副司令楊愛源作陪,方立功與錢伯均則分坐蘇聯代表團兩側,氣氛表面熱烈,實則暗流涌動。
這是一場沒有硝煙的較量,酒杯碰撞間,亦是兩國利益與意志的博弈。
方立功舉杯,微笑著對葉夫根尼說道:“將軍,山西不比莫斯科繁華,但亦有幾分獨特的風味。這道‘過油肉’,乃是本地特色,還請品嘗。”
葉夫根尼哈哈一笑,端起酒杯一飲而盡,毫不客氣地夾起一塊過油肉送入口中,咀嚼幾下,點頭贊道:“嗯,味道不錯,外焦里嫩,香氣撲鼻!貴國的飲食文化,果然博大精深!”
他嘴上稱贊著佳肴,心中卻盤算著明日談判的策略。
民國的迫切需求,讓他覺得自己穩操勝券,這筆買賣,定要榨出足夠的油水。
錢伯均則與雅科夫上校比鄰而坐。
他試圖從這位看似更為沉穩的蘇聯軍官身上打開突破口。
“上校同志。”錢伯均壓低聲音,用帶著幾分誠懇的語氣說道,“如今德國法西斯肆虐歐洲,日本軍國主義橫行亞洲,我等皆深受其害。
早日擊敗共同的敵人,才是我們共同的目標。
pps43沖鋒槍若能助我軍一臂之力,亦是在間接幫助貴國分擔壓力啊。”
雅科夫上校聞,手中的酒杯微微一頓。
他抬眼看向錢伯均,目光深邃,似乎在思索著什么。
良久,他才緩緩開口,聲音低沉:“將軍所,我個人深表贊同。
作為一名軍人,我同樣渴望早日將侵略者從我們的土地上徹底清除。
只是國家間的交往,往往摻雜了太多軍事以外的因素。”
他這番話,說得含蓄,卻也透露出幾分無奈。
方立功敏銳地捕捉到了這一點,與錢伯均交換了一個眼神。
看來這位雅科夫上校,并非如葉夫根尼那般“唯利是圖”。
宴席過半。
方立功借著敬酒的機會,再次來到葉夫根尼面前。
“將軍,今日談判,雖未有實質進展,但我相信,只要雙方都抱有誠意,定能尋找到合作的契合點。”方立功的語氣依舊不疾不徐:“明晨,我方將準備一份更為詳盡的交換方案,希望能與將軍深入探討。”
葉夫根尼中將瞇了瞇眼,心中暗道這方立功倒也沉得住氣。
他哈哈一笑,舉杯道:“好!我很期待方將軍的方案。為了我們兩國共同的勝利,干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