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城,黃山官邸。
窗外的鞭炮聲早已散盡,新年的喜慶氣氛,被接連不斷的戰報沖刷得一干二凈。
常瑞元的臉上,卻一掃前幾日的陰郁,反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
他手中捏著兩份電報,一份來自第六戰區,匯報第128師主力成功突圍,已向第五戰區靠攏。
另一份,則來自第五戰區,匯報桂系主力已全線出擊,在大別山至隨棗走廊一線,與日軍展開激烈交戰。
“好,打得好啊.”
他喃喃自語,但那贊許的目光,卻并非投向地圖上那些浴血奮戰的將士,而是投向了電報末尾的署名。
他對李宗仁這位桂系巨頭,早已心懷忌憚。
常瑞元本就生性多疑,尤忌手握重兵、功高震主的地方實力派。
自當初湯恩伯因被楚云飛彈劾調離。
第五戰區內,便再也無人能夠有效掣肘李宗仁。
此戰之前的第五戰區,即便是在楚云飛的插手之下進行了分化處理。
可在李長官的經營下,幾乎可以說是上下一心,針插不進,水潑不進。
常瑞元雖然因國力所限,無法向五戰區提供太多的軍械軍需,但他同樣不希望看到一個完全“擺爛”、出工不出力的戰區存在。
可矛盾的地方就在這里。
第五戰區內部派系林立,多是雜牌部隊,待遇本就與中央軍天差地別,指望他們毫無怨地去拼命,本就是奢望。
這種微妙的平衡。
讓常瑞元只能夠對李長官既用且防。
戰前更是如芒在背,深恐其形成尾大不掉之局。
更讓常瑞元頭疼的是。
李長官雖然近兩年“消極”,但之前的戰績卻異常輝煌。
淮河阻擊戰,臨沂反擊戰、臺兒莊會戰,滕縣攻堅戰以及臨縣追殲戰可都是楚云飛在五戰區的指揮下打出來的勝仗。
至今仍是抗戰史上濃墨重彩的一筆。
李長官自然有其中的一份功勞。
這使得常瑞元一直找不到合適的借口,將這位聲望日隆的桂系領袖從第五戰區司令長官的寶座上挪開。
惟一的選擇,只剩下“明升暗降”。
至于升到哪里去,常瑞元的心中,其實一直都有一個絕佳的安排――華北聯合指揮部副總司令。
至于總司令,那自然永遠只能是他常瑞元自己。
將李宗仁這頭笑面虎,調去華北方面軍指揮部。
讓他們二人去互相制衡,互相消耗,這無疑是一步妙棋。
就在常瑞元思索著如何將這步棋走得更穩妥之時。
侍從主任竺培基,卻帶著一臉欽佩的神情,走了進來,手上還拿著一份新的電報:“委座,云飛將軍此舉,真可謂是一石二鳥,神來之筆啊!”
“哦?”
常瑞元來了興致,接過了竺培基遞過來的電報。
是昨日戰況匯總。
目前已經擊退了日軍的進攻,且預估消滅追擊的日軍騎兵部隊約四百人,繳獲戰馬上百匹,打了個不大不小的勝仗。
這讓常瑞元嘴角不由得微微揚起。
雖然是同樣的部隊,但不同的人指揮作戰,就是能夠發揮出不一樣的作用。
竺培基走到地圖前,指著那條從江漢平原一路向北延伸的突圍路線,分析道:“委座您看,此桂系與當面日軍,長期對峙,早已形成了一種互不侵犯的默契。
如今。
王勁哉的近萬殘兵涌入其防區,日軍主力緊隨其后,這種默契,將不復存在!”
“原本平靜的對峙態勢,將徹底被打破!”
“隨著楚長官的指揮介入。”
竺培基的聲音里,帶著一絲興奮,“原本如長蛇般盤踞在長江沿岸的日軍,其蛇頭(武漢)與蛇身(宜昌)之間,便暴露出了巨大的空隙。”
“打蛇,自然要攔腰斬斷!”
“第五戰區若是全力向南攻擊,完全有機會斬斷蛇腰,這亦是九戰區和第六戰區的絕佳戰機!”
常瑞元聽完,臉上露出了無比舒暢的笑容。
他當然看得出來,楚云飛這一手,不僅救了王勁哉,更是把他想做而又不好做的事情,給漂漂亮亮地辦了!
他逼著李德鄰,打破了和日軍的“默契”,重新投入了戰斗!
雖然陳辭修的第六戰區因此落了點面子,損失了一批重武器,但王勁哉的主力尚存。
而日軍那看似浩浩蕩蕩的攻勢,最終也只占領了一些短時間內無法轉換為糧食產能的水田,其殲滅第六戰區江北主力的戰略目標,已然徹底失敗。
從整個戰局來看,這無疑是一場成功的、以空間換取消耗的防御戰!
只是,想要讓三個戰區的主力部隊上百萬人同時發起對華中日軍的反擊.需要消耗的資源數量那就是天文數字。
什么都好,就是拿不出錢來.
……
第五戰區,長官司令部。
與常瑞元的春風得意不同。
李長官的心情,卻如同坐過山車一般,五味雜陳。
一方面,他欽佩于楚云飛那羚羊掛角般的指揮藝術,寥寥數封電報,便盤活了整個華中危局。
另一方面,他又為自己被“算計”被迫將桂系主力投入這場并非他本意的血戰,而感到一絲無奈與憋屈。
就在他思索著如何在接下來的戰斗中,既能完成任務,又能最大限度保存實力之時。
一封來自統帥部的加密電報,被送到了他的案頭。
電報的內容,讓他先是一愣,隨即那張總是緊鎖著眉頭的臉上竟不由自主地流露出了一絲如釋重負的輕松。
“茲任命,第五戰區司令長官李宗仁,晉升為華北聯合指揮部副總司令,即刻赴任。第五戰區司令長官一職,暫由”
他沒有再往下看。
后面的內容,已經不重要了。
李宗仁緩緩地,將那份電文折好,放進了上衣的口袋里。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窗外那片熟悉的、駐守了數年之久的營地,心中,百感交集。
他當然清楚,這份任命意味著什么。
這也是他自己在經歷了數年的血戰與政治博弈后一個可以體面下臺的機會。
去華北,當一個沒有實權的副總司令。
看似是被架空,但又何嘗不是一種解脫?
至少,他不必再為桂系部隊的糧餉軍械而殫精竭慮,不必再在統帥部的命令與保存實力的私心之間,苦苦掙扎。
暫時卸下這份沉重的責任,去那片正在創造奇跡的土地上看一看,也不是什么壞事,他也確實有些累了。
李宗仁轉過身,對著一臉錯愕的參謀長王鴻韶,露出了一個還算輕松的笑容:“鴻韶,準備一下吧,我該動身前往華北了。”1
“德公,這是?”
――
鄂北,通往大洪山南麓的官道上。
一支望不到頭的軍隊,正如同灰色的長龍,在泥濘的道路上,緩慢地蠕動著。
這是奉命南下,接應第128師的桂系主力第七軍。
楚云飛站在一輛疾馳的吉普車踏板上,任由凜冽的寒風將他的軍大衣吹得獵獵作響。
他舉著望遠鏡眉頭卻越皺越緊。
太慢了!
這不是一支以“鋼軍”所聞名的精銳應該有的行軍速度!
在楚云飛的印象中。
桂系部隊雖然近年來在大別山區的風評變差,但被日本人追著打了這么多年,早已磨煉出了一套極其豐富的運動戰經驗。
他們的行軍速度和山地機動能力,在整個國軍序列中都堪稱一流。
可眼前的這支部隊,卻顯得有些拖沓。
明顯是在磨洋工。
“德公去職,看來對第七軍的影響,比我想象的還要大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