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北聯合指揮部,作戰會議室。
與千里之外炮火連天的贛北不同,這里安靜得只能聽到鉛筆劃過地圖的沙沙聲,和電報機偶爾響起的、清脆的滴答聲。
參謀長林蔚緩緩放下手中的電報,他看了一眼墻上那副巨大的華中敵我態勢圖,原本清晰的戰線,此刻已被無數代表著最新動態的紅藍箭頭攪成了一團亂麻。
“大云。”
他轉過身,對著正在埋頭整理戰報的作戰科長張大云說道。
“到!”張大云立刻站起身。
“草擬一份電報,”林蔚的語速不快,但每一個字都清晰無比:“通令各集團軍、各直屬師旅,從營級以上單位,抽調部份優秀軍官,組成觀摩團即刻動身在鄭縣集合后前往第五戰區,觀摩學習此次贛北大戰。”
張大云一愣,握著筆的手停在了半空中:“參謀長,這是鈞座的意思?”
抽調一線軍官去觀摩一場發生在千里之外的戰役?
這在華北聯合指揮部成立以來,還是頭一遭。
“不錯,這件事情他臨行前就交代過的,現在又發來了一封電報強調了此事”林蔚解釋道,他走到地圖前,指著那片已經徹底亂成一鍋粥的戰場:“很顯然,他早在戰端開始之時就已經判斷到此次會戰的規模會進一步的擴大。”
張大云撓了撓頭,有些不確定地說道:“從目前的情況看,日軍第十一軍主力盡出,我們第五、第六戰區也投入了重兵,這樣規模的戰斗還能怎么擴大呢?”
林蔚的眼中,閃爍著睿智的光芒。
他拿起一根指揮棒,重重地點在了“信陽”的位置上。
“統帥部的最低戰役目標,是光復信陽。”
“這意味著,第五戰區必須持續不斷地向南施壓。”
他沒有等待張大云的回答,指揮棒順著長江水路,一路向西,最終停在了宜昌和重慶之間的險峻山區。
“橫山勇不會善罷甘休的。”
林蔚的聲音,變得無比凝重:“他會將所有的怒火,都傾瀉到第六戰區身上!”
“因為第六戰區的背后,就是陪都山城!”
“它的首要任務,就是屏蔽川東,拱衛中樞。”
“橫山勇只要能在這里取得突破,哪怕只是戰術上的,其政治意義也將是無可估量的!”
“所以,”林蔚的指揮棒,在地圖上畫出了一道清晰的后撤弧線,“根據我們對統帥部戰略意圖的研判,第六戰區接下來的打法,依舊會是后退決戰。”
“他們會利用江防的縱深據點,層層抵抗,不斷消耗日軍的兵力和銳氣。最后,在慈利、五峰、興山一線,憑借著險要的山地地形,與孤軍深入的日軍,展開最后的決戰。”
張大云聽得心頭一凜。這套打法,他再熟悉不過了。
武漢會戰、長沙會戰,都是如此。用廣闊的空間,去抵消日軍在裝備和火力上的優勢,雖然打得艱苦,卻總能將戰局拖入對己方有利的消耗戰。
“而且。”
林蔚補充道,“這一次,我們為數不多的空軍部隊,也會參戰。”
“海軍那邊,僅剩的幾艘布雷艦,也將在長江航道上,給日本人準備一份‘大禮’。”
他頓了頓,臉上露出一絲疲憊:“先期的準備工作會非常漫長,部隊的調動和集結,對于后勤而,將是一場前所未有的巨大考驗。”
“所以。”
林蔚最后總結道:“這場仗,將是一場持續數月,牽動近百萬兵力的大會戰。”
“它將成為一個巨大的血肉磨坊,但同時,也將成為一個最好的、最真實的戰場課堂。”
他看著恍然大悟的張大云,語氣鄭重:“讓我們的軍官們去親眼看一看,去親身感受一下,在沒有絕對火力優勢的情況下,一場現代化的大兵團決戰,究竟該怎么打。”
“這對他們未來的成長,至關重要。”
就在此時,另一名參謀手持一份文件,快步走了進來。
“報告參謀長,這是總顧問剛剛從前線發回的電報,并非戰況,而是關于華北內政的。”
林蔚接過電報,展開一看,臉上露出了會心的笑容。
電報的內容,與眼前的金戈鐵馬截然不同,字里行間,充滿了對土地和民生的關切。
“春分已至,農時不等人。”
楚云飛在電報中明確要求,華北各級軍政部門,必須將春耕生產,作為當前與備戰同等重要的頭等大事來抓。
“立即發動民眾,利用農閑間隙,興修水利,加固堤防,為今年的豐收打下基礎。”
“所有工程,必須科學規劃,盡最大可能,避免影響民眾的正常春耕。”
“各地方守備部隊,必須切實做好春耕期間的保護工作,嚴防日偽軍的騷擾和破壞。”
“同時,加強與日占區邊境的審查,謹防敵特工滲透,謹防有可能造成的細菌戰,以及敵特趁此機會煽動民意,造成不良影響。”
林蔚將電報遞給張大云,感慨道:“楚總顧問在千里之外,還惦記著華北的民生呢。”
――
贛北地區。
“小鬼子的偵察機又過來了”
飛機的嗡鳴聲,如同惱人的蒼蠅,幾乎從未在頭頂停歇。
只要云層稍有縫隙,日軍的飛機便會立刻鉆出來。
同時國軍的戰斗機也會起飛進行攔截,雙方的空軍部隊像兩只互相警惕的禿鷲,在各自的控制區上空盤旋,窺探著地面上任何一絲兵力調動的跡象。
部隊的部署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頻繁。
指揮部內。
楚云飛靜靜的坐在行軍椅上,慢條斯理的擦著望遠鏡的鏡片。
三維立體的作戰地圖,早已在他腦海中將敵我雙方的每一個細微調動都呈現得一清二楚。他穩坐釣魚臺,冷眼旁觀著這張正在被無數雙手攪亂的棋盤。
趙鵬程手持一份剛剛匯總的戰報,快步走了進來。
他將文件放在楚云飛面前的彈藥箱上,動作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煩躁:“鈞座,我實在是不明白!”
“統帥部既然還讓李品仙指揮,又為什么偏偏要讓您來‘協同’?”
“現在倒好,山城那邊不肯徹底放權,李品仙那邊又沒這個能力指揮這么大規模的會戰。”
“各部畏首畏尾,打打停停,這不等于是在給鬼子集結主力、從容布陣的機會嗎?!”
楚云飛擦拭鏡片的動作,沒有絲毫停頓。
他甚至沒有抬頭,只是淡淡地開口:“鵬程,你還是只看到了棋盤上的兵,沒看到棋盤外的手。”
楚云飛放下望遠鏡,端起旁邊那杯早已涼透的茶水,輕輕呷了一口:“冷了。”
趙鵬程當即拿起一旁的暖水壺為楚云飛添上了熱水。
“這不是一個單純的軍事問題。”
“這是一個政治問題。”
趙鵬程一愣,臉上的焦急和憤怒,凝固成了困惑:“怎么又成政治問題了,王勁哉不是已經被日軍俘虜了嗎?”
“并非是王勁哉的事情。”
楚云飛抬起眼,目光深邃,仿佛能看透人心:“委座他們,是想借著此次大戰,削弱桂系。”
“讓李品仙指揮,他打贏了,兵力損耗巨大,桂系元氣大傷。”
“他出工不出力,正好拿他的貽誤戰機問罪。”
“我們在這里看著,統帥部在山城看著,戰后,他同樣要被處理。”
“這是一個死局。”
“那我們呢?”
趙鵬程下意識地問道:“委座把您放在這里,又是為了什么?”
楚云飛站起身,走到趙鵬程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
“委座把我放在這里,就是為了兜底。”
楚云飛直白地說道,“牌局要是玩砸了,總得有人出來收拾殘局。這個人,只能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