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城,統帥部,作戰會議室。
與日軍指揮部的陰郁截然相反。
這里,彌漫著一種近乎狂熱的興奮。
信陽大捷的戰報,讓在坐的每一位高級將官都振奮不已。
“痛快!打得痛快!”
“第三師團可是日軍常設精銳部隊,此戰能夠將其全殲,在當下亦是不可多得的勝利。
常瑞元靜靜地坐在主位上,聽著耳邊傳來的陣陣贊譽。
臉上,也露出了久違的、發自內心的笑容。
但他此刻思考的,卻不是這場勝利本身,而是締造這場勝利的關鍵。
“諸位。”
常瑞元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瞬間壓過了所有的喧囂。
他站起身,走到地圖前。
沒有去看那些代表著陸軍的箭頭,而是用指揮棒,在地圖上方的天空中,重重地畫了一個圈。
“信陽之戰,我軍之勝利,固然是前線將士浴血奮戰之功。”他的目光,掃過在場的所有人,“但,真正一錘定音的,是什么?”
常瑞元不等眾人回答,便給出了答案。
“是空軍!是我們從美國盟友那里,得到的b-25轟炸機編隊。”
“如果沒有它們。”
常瑞元的語氣,變得無比鄭重:“如果沒有那些從天而降的重磅航彈,我們就算再填進去兩個軍,也未必能啃下信陽這塊硬骨頭!”
這番話,讓原本喧囂的作戰室,瞬間安靜了下來。
“委座所極是!”陳辭修率先起身,表示贊同:“此戰,讓卑職深刻地認識到,未來的戰爭,制空權將是決定勝負的關鍵!”
“我以為,我們應當將更多的資源,向空軍傾斜!”
“附議!我軍必須建立一支強大的轟炸機部隊,在美國盟友的支持下,只要建設好我們的空軍部隊,在接下來的作戰之中勢必會繼續取得勝利。”
絕大多數的將領都對常瑞元的想法,表示了強烈的支持。
然而。
也有少數人,提出了不同的看法。
“委座,”張治中緩緩站起身,“空軍之重要,不而喻。”
“但,飛機終究不能占領土地。”
“戰爭的最后,還是要靠我們陸軍的將士,一寸一寸地,去收復失地。”
白健生也點了點頭:“文白兄所有理。”
“空軍雖能提供巨大幫助,但無法取得決定性的勝利。”
“我們當前的國力,恐怕還無法支撐起一支能與日寇全面抗衡的龐大空軍。”
“根基,仍在陸軍。”
常瑞元靜靜地聽著,沒有反駁,但他心中,那顆名為“空軍決勝”的種子,已經徹底種下。
“這件事情,諸位回去之后要好好思考,等這場會戰塵埃落定之后,我們再來商討關于國民革命軍后續建設。”
會議結束,張文白剛想追上去,卻被隨行的竺培基攔下:“文白公,委座特意交代,會后要好好休息。”
張文白重重的嘆了口氣:“委座..”
回到辦公室之后的常瑞元,哪里有什么所謂的疲憊姿態?
此時此刻,常瑞元的聲音充滿了前所未有的渴望:“立即與美方聯系。”
“告訴他們,我們需要更多的轟炸機!”
“更多的航空燃油!更多的飛機”
竺培基略微有些遲疑,話到嘴邊終究沒有說出。
常瑞元亢奮非常。
他拄著拐杖在竺培基的不遠處來回踱步。
看到這一幕,竺培基頗為慶幸自己閉上了嘴巴。
“勝利的果實,我們已經嘗到了。”
常瑞元的眼中,閃爍著一種近乎狂熱的光芒:“而現在,我們迫切的需要繼續發展我們的空軍部隊”
――
華北聯合指揮部,作戰會議室。
一封來自第五戰區長官司令部的加密電報,被機要員悄無聲息地送到了副總司令李宗仁的案頭。
他緩緩展開電報,只看了一眼,臉上溫和的笑容瞬間凝固,轉為一片鐵青。
電報的內容很簡單。
李品仙以第五戰區的名義,向華北聯合指揮部“請求”緊急調撥軍糧,理由是“信陽光復后,百廢待興,軍糧告急”。
他如何能不知道,桂系部隊的倉庫里,囤積的糧食足夠他們再打一場大會戰。
李品仙他要的不是糧。
他是在用這種方式宣示他對那片土地的“主權”!
更讓李長官感到難堪和羞憤的,是電報背后那赤裸裸的無情和冷酷。
李品仙可以視民如草芥,但不能夠這么直白。
他來了華北這么久。
耳濡目染之下。
如何能不知道楚云飛和整個華北軍政體系最看重的是什么?
是民心!
是那些在戰火中苦苦掙扎的黎民百姓!
在華北,“不拿群眾一針一線”不是一句空話,而是鐵律。
哪怕是最為困難的42年,各個戰場上都需要大量的軍糧支持。
可依舊沒人膽敢擅動百姓口糧、種子糧。
要知道,這可是足夠直接槍斃的重罪。
而李品仙呢?
李宗仁閉上眼,都能想起那些關于他這位“得力干將”的種種傳聞。
利用職權,以下屬名義開辦商行、銀行,巧取豪奪,近乎刮地皮一般,在戰火中積累了驚人的財富。
此前。
為了維持桂系的“自主”,為了在常瑞元的打壓下艱難求存。
李長官默許了這一切。
因為那些刮來的民脂民膏,最終都變成了桂系部隊的槍炮和糧餉,變成了他與山城博弈的本錢。
可現在不一樣了。
當他下定決心,摒棄前嫌,準備與華北這股新興力量攜手共進時,這樣的做法就是在給自己找不痛快,給自己挖坑。
既往不咎的前提是不再發生類似問題。
現如今李品仙的這封電報,如同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他的臉上!
這不僅僅是在挑釁楚云飛。
更是在挑戰他剛剛下定的決心。
是在動搖新桂系在這片新土地上立足的根基!
李長官甚至懷疑,這背后是不是白健生在搞鬼。
白健生是否和常瑞元達成了什么秘密協定.
李長官可以想象:一旦讓楚云飛,讓華北那些眼里揉不得沙子的年輕將領們,知道第五戰區竟在光復的土地上,坐視百姓餓死,而向外求糧.
李品仙,在第五戰區絕對不會安穩地待下去。
督察處勢必會拿李品仙開刀。
新桂系本就是山城的眼中釘,而他又將被置于何地?
不行!
絕不能讓這種事發生!
皺眉沉思的李長官猛地睜開雙眼。
那雙眸子里,此刻只剩下冰冷的決斷!
他迅速起身抓起那份電報,甚至來不及和身邊的副官交代便大步流星地徑直走向了華北聯合指揮部的機要室。
機要室主任劉濤,看到這位新上任的副總司令親自前來,臉上滿是驚訝。
“李副總司令,您這是.”
“我要親自擬電!”
李長官沒有絲毫廢話,直接坐到了電報機前:“請劉主任,代為發送。”
既然讓劉濤發,就沒有打算保密。
其實也是為了展現他的態度。
“信陽百姓,亦我同胞。”
“值此光復之際,當以安撫民心為要務!”
“令你即刻從軍儲中,調撥部分糧秣,優先賑濟災民!”
“務必確保不得再有餓殍遍野之慘劇發生!”
“此為軍令,不得有誤!”
發完電報。
李長官對著劉濤微微點了點頭:“發好了嗎?”
“已經發出去了李長官。”
“麻煩了。”
“不麻煩,不麻煩,李長官,您辛苦。”
李長官自己也知道。
一道軍令未必能扭轉李品仙那根深蒂固的軍閥思想。
他果斷拿著那份令人難堪的“求糧”電報。
轉身便走向了參謀長林蔚的辦公室。
這件事,已經不是他桂系的“家務事”了。
他必須主動地,將這個問題,擺到華北的臺面上來。
至少桂系作戰部隊不能夠在軍糧劃撥出去得不到補充。
否則,他們又當如何在接下來的戰斗之中保持戰略態勢。
“德公..”
“林參謀長。”
李長官將電報遞了過去,臉上滿是沉痛與自責,“讓華北的同僚們見笑了。”
林蔚看完電報,眉頭微皺,但并沒有流露出過多的驚訝。
李長官看著他,語氣誠懇到了極點:“信陽百姓受災實情,以及品仙糊涂之舉,我已經一并轉電給了前線,并且我打算就此向統帥部匯報此事,看看能否調撥救濟糧,劃設相關災區進行救濟工作”
林蔚二話不說點頭同意:“這件事情,確實應該盡快匯報,但最好也聽聽楚總顧問的意見”
李長官點了點頭:“既然如此,不如你我二人聯名發上一封電報詢問此事?”
“好。”
第五戰區,老河口長官司令部。
作戰室內的氣氛,因為信陽大捷的傳來,本該是輕松的。
然而,此刻代司令長官李品仙的臉上,卻看不到絲毫勝利的喜悅。
他捏著那封剛剛從華北發來的電報,手指因為困惑而微微顫抖。
“務必確保,不得再有餓殍遍野之慘劇發生!此為軍令,不得有誤!”
“啪。”
他將電報輕輕放在桌上,臉上滿是難以置信的錯愕。
“德公他這是什么意思?”
副司令長官張義純聞聲走了過來,拿起電報后只看了一眼,臉色也瞬間變得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