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京,市谷臺,陸軍大本營地下作戰室。
空氣中彌漫著陳舊的紙張味和濃烈的煙草味。
參謀本部第二部(情報部)部長有末精三少將,正站在巨大的戰略地圖前,手中的只指揮棒穩穩地點在了南中國海的瓊州島位置:“諸位閣下,情況正如‘梅機關’此前提供的那樣。”
“美軍第58特混編隊的分遣艦隊,以及那支龐大的運輸船團,航向已經鎖定瓊州島。”
“根據無線電靜默解除后的信號分析,這就是美軍與支那軍所謂的‘聯合登陸’。”
坐在長桌一側的海軍軍令部總長永野修身大將,手里捧著茶杯,眼皮都沒抬一下,嘴角甚至掛著一絲嘲弄的冷笑:“哼,羅斯福那個瘸子,為了討好那位‘東方戰帥’和常瑞元,還真是舍得下本錢啊。”
“動用航母和裝甲師,去攻打一個在戰略棋盤上屬于‘次要方向’的瓊州島?”
永野修身放下茶杯,語氣中充滿了對美國戰略眼光的鄙夷:“這是典型的政治仗。”
“美國人把寶貴的運力浪費在這里,恰恰說明他們不敢現在就直面我們在菲律賓決戰的鋒。”
陸軍參謀總長杉山元皺了皺眉。
雖然他也認同這是美國人的“昏招”,但現實的壓力卻在他這邊:“永野君,不管是不是政治仗,敵人的鐵蹄馬上就要踏上皇土了。”
在聯軍發起對瓊州島攻勢作戰的時候,所有日本軍政高層心里面其實都清楚。
他們再也沒有一絲一毫的可能性南下。
“目前島上,第46師團加上獨立混成第23旅團,以及搜羅來的‘和平建國軍’、警察隊,雖然勉強湊夠了十萬之眾,但裝備極其低劣,反坦克火力幾乎為零。”
“這一仗,我們沒有任何的勝算。”
杉山元轉頭看向永野,試探性地問道:“既然美國人的主力航母分散了,聯合艦隊是否可以借此機會出動?”
“哪怕只是進行一次海上的截擊?”
“截擊?”
永野修身像是聽到了什么笑話:“杉山君,你還在做夢嗎?”
“聯合艦隊的重油儲備已經跌破了紅色警戒線!”
“每一滴油,都是為未來的‘捷一號作戰’(大本營擬定的菲律賓決戰)準備的!”
他走到地圖前,手指在菲律賓以東的萊特灣海域重重畫了個圈,眼神狂熱而冷酷:“美國人分兵去打瓊州島,這對帝國來說是天賜良機!”
“讓他們去爛泥塘里和支那人糾纏吧!”
“只要我們守住菲律賓,瓊州島丟了又如何?”'
“如果為了救那個無關緊要的島,浪費了艦隊的燃料,導致決戰失敗,誰來負這個責?你嗎?!”
丟了瓊州島,是陸軍的責任,不是海軍的!
杉山元臉色鐵青,被懟得啞口無。
他知道,在海軍眼里。
陸軍那十萬馬鹿的命,甚至比不上一艘戰列艦的油錢。
“既然如此……”
杉山元深吸一口氣,眼中閃過一絲狠絕:“那就給瓊州島守備司令部發報吧。”
“告訴他們:大本營早已洞悉美軍動向,但為了更大的戰略目的,無兵可調,無油可給。”
“令他們:利用現有兵力,把每一個僑民都武裝起來!”
“把每一寸土地都變成焦土!”
“就算注定要玉碎,也要像釘子一樣,把美國人和支那人死死釘在島上,流干他們的血!”
……
瓊州島。
瓊海腹地,第46師團戰車中隊隱蔽陣地。
濕熱的橡膠林里,知了的叫聲吵得人心煩意亂。
幾輛涂著偽裝迷彩的97式中型坦克靜靜地趴在掩體里。
炮口指向槍炮聲響起的方向。
這些坦克看起來威風凜凜。
但只有走近了,才能聞到一股令人作嘔的怪味。
那是松根油混合著酒精的刺鼻氣味。
“這就是大本營給我們的‘特攻燃料’?”
戰車長佐藤曹長手里提著一個銹跡斑斑的油桶,看著里面黑乎乎、粘稠得像鼻涕一樣的液體,臉上露出了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加了這玩意兒,發動機還能轉幾圈?”
旁邊的駕駛員小野正滿頭大汗地清理著火花塞上的積碳,絕望地搖了搖頭:“兩公里,頂多兩公里,氣缸就會爆掉,”
佐藤沉默了。
被寄予厚望的戰車中隊,實際上真正能夠戰斗的只有這幾輛“中型坦克”而已,剩下的都是美軍的活靶子。
即便是就這幾輛真正坦克,上級也無法給他們提供正兒八經的油料。
陸軍缺油不是一天兩天了。
早在一年之前。
裝甲部隊就已經放棄了原本的卡車補給,改為了畜力補給。
作戰效能下降的不是一星半點。
除此之外,每天的吃食也日益減少,待遇更是比之剛開戰前更是天差地別。
很顯然,所有人都清楚,每天的形勢都在變得嚴峻。
一些最死硬的軍國主義分子,現如今也陷入到了迷茫的狀態。
佐藤就是其中之一。
他抬頭看向北方,那里是大本營的方向,也是他們希望斷絕的方向。
戰車中隊在前幾日就接到了敵情通報。
美國人的艦隊來了,帶著數不清的坦克和飛機。
但上峰給他們的命令卻只有冷冰冰的一句話-堅守陣地,等待時機。
很顯然,島上的守軍實際上已經被放棄了。
一次接敵和反擊,他們的戰車中隊幾乎全部覆滅。
若非他們的坦克此前尚未完成維保、恐怕也要覆滅在臨高角的灘頭。
一想到這里,佐藤狠狠地啐了一口:“等待個屁的時機……”
他將那桶劣質的“松根油”灌進了油箱,隨后拍了拍97式坦克那薄薄的裝甲板,自嘲地說道:
“小野,別抱怨了。”
“大本營那些老頭子們心里清楚得很。”
“他們壓根就沒指望我們能機動防御。”
“這兩公里,就是讓我們把車開出掩體,把炮口對準大路的距離。”
佐藤從口袋里掏出一張家人的照片,看了一眼,又小心翼翼地收好,眼神逐漸變得空洞而決絕:“海軍那幫混蛋不會來的,陸軍的飛機也沒有起飛。”
“我們不是戰車兵了,小野。”
“從加上這桶油開始,我們就成了鐵皮罐頭里的固定炮臺。”
“等到美國人的謝爾曼坦克沖上來,或者被天上的飛機炸成碎片……”
“我們的任務,就算完成了。”
像是烏鴉嘴一般。
佐藤的話音一落,橡膠林外,凄厲的防空警報聲驟然響起。
一眾鬼子兵們沒有任何驚慌,只是平靜地扣上了坦克艙蓋,仿佛已經做好了去死的打算。
“發動引擎吧。”
“趁著還沒變成廢鐵,讓我們最后再動一動。”
嘎嘎嘎卡卡卡。
排氣管噴出的不是正常的煙霧。
而是一股帶著焦糊味的黑煙。
那是松根油不完全燃燒的產物。
熏得不遠處的士兵們直咳嗽:“動了……真的動了。”
小野死死踩著油門,臉上滿是黑灰,聲音里帶著一種回光返照般的亢奮:“曹長,發動機溫度在飆升!”
“我們最多只有十五分鐘!十五分鐘后缸體就會融化!”
“足夠了!”
佐藤將眼睛貼在觀察窗上,視野隨著坦克的顛簸而劇烈晃動。
橡膠林的邊緣,陽光頗為刺眼。
但比陽光更刺眼的,是天空中那密密麻麻的銀色機群。
機群像一群嗅到了血腥味的禿鷲,在低空肆無忌憚地盤旋、俯沖。
“轟!轟!轟!”
遠處。
幾輛承擔誘餌任務的95式輕型坦克剛沖出樹林就被航彈命中。
那一層薄皮大餡的裝甲在航空炸彈面前就像是紙糊的玩具,瞬間被撕成碎片。
零件和人體殘肢伴隨著火球飛上了幾十米的高空。
“曹長,誘餌全部被擊毀了。”
“別管他們!”
“全速前進!沖上公路!”
佐藤嘶吼著,他知道停在樹林里就是活靶子。
只有沖出去,哪怕是死在敵人的炮口下。
也比被炸彈憋屈地炸死強。
坦克轟鳴著撞斷了幾顆纖細橡膠樹。
沖上了那條簡易的土路。
然而。
當視野豁然開朗的那一刻。
佐藤和小野,以及所有幸存的日軍坦克兵,都感覺自己的心臟停止了跳動。
前方數百米之外,塵土飛揚,大地震顫。
一支鋼鐵洪流正以排山倒海之勢向他們碾壓而來。
那不是他們熟悉的國軍部隊,也不是他們以前交手過的英國軍隊。
很顯然,這些裝甲屬于那些涂著顯眼白色五角星的美軍第18裝甲師。
m4a3謝爾曼坦克那高大的車身,在熱帶的陽光下泛著冷冽的金屬光澤。
那76毫米的長身管火炮,冷冷地指著前方。
在謝爾曼坦克的履帶下。
日軍簡陋的路障被直接碾碎。
除了零星的坦克被反坦克水泥樁阻擋之外,幾乎毫無作用。
而在這些鋼鐵巨獸的身后。
是無數輛半履帶裝甲車和卡車,上面滿載著全副武裝的步兵。
“這就是美國軍隊嗎?”
佐藤的手在顫抖,他看著那一望無際的坦克海。
再看看自己這輛因為燃燒劣質油料而動力衰減、車身還在劇烈抖動的97式坦克。
這算什么?
一個不想活下去的奴隸向武士老爺的挑戰嗎?
絕望,徹徹底底的絕望。
“發現日軍坦克!”
對面的美軍坦克顯然也發現了這幾個冒著黑煙的“小不點”。
領頭的一輛謝爾曼坦克甚至都沒有減速,炮塔只是微微轉動了一下。
小野帶著哭腔大喊:“曹長,他們沖過來了!”
“開火!”
佐藤歇斯底里地咆哮著,雖然他知道這毫無意義。
“砰!”
97式坦克那門短管57毫米火炮噴出一團微弱的火光。
炮彈呼嘯而出,準確地擊中了領頭那輛謝爾曼坦克的首上裝甲。
“當――!”
一聲清脆的金屬撞擊聲響起。
炮彈被那傾斜的厚重裝甲直接彈飛。
不知飛到了哪里,只在謝爾曼的裝甲上留下了一個凹下去的彈坑。
日軍坦克竭盡全力的“必殺一擊”。
卻連對方的油漆都沒蹭掉多少。
“繼續開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