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聽得鄭芝龍渾身一震。
老農憨厚地一笑,繼續說道:
“家國大義啥的,咱老漢不懂。
可咱知道,陛下把咱百姓當人。
陛下咋對咱,咱自然十倍百倍奉還。
陛下在,大明就在。
大明在,咱家就在。”
鄭芝龍臉色漲紅,迷茫一點點從他眼中散去。
他站起,對著老農,鄭重行了一禮。
隨即轉身,大步朝皇宮走去。
他懂了。
陛下要聽的,從來不是自己那些精心算計、左右逢源的獻媚之。
他也終于明白,劉香等人為何會被重用,而自己卻被趕出御書房。
心無家國者,不配為明人!
這一刻,他忽然明白了日本大名松浦氏,為何會主動拉攏自己。
他們看中的,從來不是他這個人。
而是一個,心無歸屬、可被利用的跳板。
鄭芝龍笑了。
那笑意很冷。
他終于看清了,在那些人眼中,自己只是個……漢奸。
漢奸一詞,最早出現在元代。
用來形容那些只顧私利,不顧家國的敗類。
驕傲如他,從未想過,自己竟會被選中,用來培植成謀劃大明的跳板。
想通這一切后,他反而輕松了。
心中再無算計,連腰桿都不自覺地挺直了許多。
他得到過很多,卻在不知不覺中,丟掉了傲氣。
明人的傲氣。
也直到此刻,他才明白,為何自己會在方才,不由自主地緊握雙拳。
因為……他是明人。
明人骨子里的傲氣,從未變過。
陽光從他發絲間穿過,仿佛母親的雙手輕撫他的頭頂。
二十四歲的他,見慣了太多陰暗與冰冷,但在這一刻,他只覺周身暖洋洋的。
回家。
此刻,他懂了陛下親筆所寫回家這兩字的真正含義。
有家的感覺……真好。
……
伯多祿·卜加勞二世,被帶到涼亭面見崇禎。
他大明話說得極好。
面見崇禎時,禮儀也十分得體。
“伯多祿·卜加勞二世,拜見偉大的明朝皇帝陛下。
愿主的神光永遠照耀大明,愿偉大的皇帝陛下萬壽無疆。”
這一路他想了很多。
濠鏡被屠,自己卻被帶入京城,這說明對方并不打算殺他。
在他看來,大明官員一向愚昧貪婪。
由點及面,這位皇帝想來也高明不到哪去。
既然不殺,必有所求。
而他,恰好有足夠的籌碼。
琉璃,鐘表,還有……火器。
尤其火器,這是他最引以為傲之作。
他用大明工匠,在大明地界打造火炮。
然后貼上“葡萄牙”標簽,便能搖身一變,成為先進的西洋利器,再高價賣回給大明。
無本萬利,穩賺不賠。
行禮之后,卜加勞抬起頭,心中底氣十足。
他取出早已準備好的,一枚用玻璃制成、仿大明玉佩樣式的小玩意。
他相信,只要此物亮相,明朝皇帝必然驚為天人。
可抬頭的那一刻,他愣住了。
皇帝正在喂狗。
一條剛出生不久的小黑狗。
很普通的一條狗。
可那盛著狗食的盆子,卻是玻璃做的。
純凈度,遠勝他手中的“精品”。
崇禎語氣隨意。
“讓他們自己去挑吧。若覺得無用,扔了便是。”
卜加勞,順著崇禎目光望去,身體不由自主地一顫。
涼亭外的空地上,被大明民間追捧的天價鐘表,像垃圾一樣堆成一堆。
宮女太監們正在挑挑揀揀。
卜加勞艱難地收回目光,迅速將手中的玻璃玉佩收起。
人家喂狗的盆子,都比他這“寶貝”好。
至于他懷里那枚拳頭大小,尚未拿出的鐘表……
算了,連拿出來的必要都沒有了。
他終于意識到,那堆“垃圾”,是賞給太監宮女的。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沒事。
就算琉璃和鐘表打動不了這位皇帝,自己還有火器。
而且,既然把他叫進宮,就一定不會殺他。
這個念頭,剛起。
下一刻,崇禎的聲音響起。
“爾等西方蠻夷,禍我大明民間。
來人。
拉出去……砍了。”
卜加勞嚇得立馬跪下。
“不……不,不要……
尊敬的明朝皇帝陛下,您不能處死勤勞而真誠的,主的仆人卜加勞……
卜加勞對您有用處……有很大、很大的用處!”
他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
他自認很懂明人。
直到此刻,他才發現,他所謂的籌碼,連“展示”的資格都沒有。
難道萬里迢迢把自己從濠鏡押到京城,只是為了一刀咔嚓?
他腦中猛然閃過一個,曾經學過的明朝詞語。-->>
以儆效尤。
這么遠拉過來砍了,是為了震懾。
這種事,明人干得出來。
越想越怕,他只覺得腿軟。
崇禎在石凳上坐下,語氣平靜。
“說說,你有什么作用?
記住,你只有一次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