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干凈了。”陳耀緩緩道,“除了明面上和聯勝四九仔的身份,查不到他更多底細。他是三年前從內地過來的,之前做什么,家里有什么人,一片模糊。來了香港就跟了和聯勝吹雞,從小弟做起,但升得很快。關鍵是,他做事的手法,不像一般的古惑仔。”
大飛插嘴:“怎么不像?夠狠?還是夠狡猾?”
“都不是。”陳耀搖頭,“是太‘規矩’了。擴張地盤,用的是商業競爭手段,價格戰、營銷戰、挖角對手員工。遇到黑道騷擾,他第一時間不是找社團擺平,而是報警。雖然報警后往往不了了之,但他每次都報。”
“報警?”大飛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和聯勝的人報警?吹雞不管?那些元老不炸鍋?”
“吹雞似乎默許。元老們當然有意見,上次和聯勝內部會議,好幾個叔父輩當面質問他,覺得他壞了規矩,甚至懷疑他搭上了別的路子。”陳耀頓了頓,“但顧正義當場解釋,說現在時代不同,打打殺殺容易引來警方重點關照,用商業手段,賺錢更穩,社團抽水也更多。他還暗示,和蔣先生您的合作,就是新思路的嘗試。一番話下來,居然把大部分元老暫時安撫住了。”
蔣天生敲擊桌面的手指停了下來。
會議室里只剩下空調低沉的嗡鳴,以及雪茄煙絲細微的燃燒聲。
“他和警方,”蔣天生緩緩問道,每個字都像在斟酌,“有沒有更具體的接觸?不只是報警。”
陳耀和坐在他下首的一個一直沉默的瘦高男人對視一眼。那男人叫阿祥,專門負責收集一些臺面下的消息。
阿祥清了清嗓子,聲音有些沙啞:“蔣先生,我們的人……在銅鑼灣警署外面,看到過顧正義兩次。不是被抓進去,是走出來的,時間都是下午,看起來不像例行問話。”
“和誰?”
“第一次沒看清。第二次,距離比較遠,但輪廓很像……黃志誠。”阿祥說出這個名字時,聲音更低了。
“黃志誠?”大飛皺緊眉頭,“o記那個黃狗?專門盯死我們洪興的那個?”
“是他。”阿祥確認。
蔣天生的眼神驟然銳利起來,像黑暗中突然點亮的刀鋒。黃志誠,o記的高級督察,是洪興的老對手,手段強硬,油鹽不進,這幾年讓洪興折了不少人和生意。顧正義,一個和聯勝的草鞋,怎么會和黃志誠有接觸?還能從警署大門走出來?
“時間?”蔣天生問。
“大概一個月前,下午四點左右。”阿祥回憶道,“顧正義出來時,臉色很平靜,還站在門口點了支煙,才離開。不像是被盤問后的樣子。”
“巧合?”大飛試探著說,“也許只是路過,或者因為店里什么事被叫去問話?”
“第一次也是下午,時間差不多。”阿祥補充,“而且,根據線報,顧正義的店鋪,尤其是銅鑼灣那家旗艦店,開業以來,幾乎沒被掃過場子。偶爾有軍裝巡邏,也是例行公事,很快離開。對比同期其他場子,頻率低得不正常。”
陳耀接回話頭:“還有一件事。上次我們和顧正義談合作細節,他提出要借用我們在碼頭的一些‘便利’,運輸一批特別敏感的電子元件。我以風險大為由暫時壓下了。但他當時說了一句話……”
“什么話?”
“他說:‘耀哥,規矩我懂,該打點的方面,我會處理妥當,不會讓洪興難做。’”陳耀復述道,“我當時沒在意,現在回想,‘打點’這兩個字,范圍可大可小。”
所有的信息碎片,在這一刻仿佛被一根無形的線串聯起來。
驚人的商業擴張速度、神秘的資金來源、穩固得異常的供應鏈、面對社團質疑的過分冷靜與“合理解釋”、與死對頭o記警官疑似非正常的接觸、旗下生意異常的“平靜”……
這一切,發生在一個三年前才來香港、背景模糊的和聯勝四九仔身上。
太不合理了。
蔣天生將雪茄按滅在水晶煙灰缸里,動作很慢,卻帶著一股決斷的力道。煙頭熄滅的細微“滋”聲,在寂靜的房間里格外清晰。
“阿耀,”蔣天生看向陳耀,聲音恢復了平時的平穩,但內容卻讓在座幾人心頭一凜,“你覺得,顧正義是什么人?”
陳耀沉吟片刻,謹慎地回答:“一個很有能力、也很有野心的人。但他的路數,我看不透。不像純粹想撈偏門的古惑仔,也不像只想賺錢的生意人。他每一步都踩得很準,快得驚人,也……穩得驚人。尤其是,他似乎很擅長在各方勢力之間找到平衡點,甚至借力。”
“平衡?”蔣天生嘴角勾起一抹沒有溫度的弧度,“在洪興、和聯勝,還有警方之間玩平衡?”
大飛忍不住了:“蔣先生,您的意思是……這小子是二五仔?吃里扒外?還是警方的人?”
“現在下結論還早。”蔣天生站起身,走到厚重的窗簾邊,背對著眾人。窗外是維多利亞港的璀璨夜景,霓虹閃爍,車流如織,一片繁華盛景。但這繁華之下,有多少暗流洶涌,他比誰都清楚。
“但他身上疑點太多。”蔣天生轉過身,目光掃過桌邊的心腹,“一個來歷不明的人,用三年時間,從一個四九仔爬到能和洪興坐在一起談合作的位置。生意做得風生水起,社團內部質疑能壓下去,警方那邊似乎也有門路……這已經不是‘有能力’能解釋的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