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時初，天光未透，黑風峽籠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晨霧之中。兩側山崖如刀劈斧削，高聳險峻，中間一條官道蜿蜒穿行，到了回龍灣處，道路驟然收緊，形如葫蘆肚，最窄處僅容兩輛馬車并行。崖壁上怪石嶙峋，古木森森，藤蔓纏繞，正是設伏的絕佳之地。

鷹嘴崖下，回龍灣最險要的一段。山崖上方，一片被茂密灌木和藤蔓遮掩的天然石凹內，三十余個身影或坐或臥，大多穿著雜亂，面容兇悍，兵器隨意放在手邊。他們便是周廷玉口中的“疤面虎”及其糾集的亡命徒與邊軍敗類。

疤面虎是個四十來歲的壯漢，臉上從眉骨到臉頰斜貫著一條猙獰的刀疤，左眼泛白，顯然已盲。他穿著一件半舊的皮甲，腰挎一柄厚重的環首刀，此刻正蹲在石凹邊緣，獨眼透過枝葉縫隙，死死盯著下方空無一人的官道。他身邊散落著幾具保養尚可的邊軍制式臂張弩，弩箭寒光閃閃。

“虎爺，這都等了快兩個時辰了，天都快亮了，那運貨的兔子還不來？別是走漏了風聲吧？”一個尖嘴猴腮的瘦子湊過來，低聲道。

疤面虎啐了一口：“閉上你的烏鴉嘴！周壇主那邊傳的信兒，還能有假？神機坊急著往郡城送第一批貨交差，走這條路最近。天亮前，必定經過！”他雖如此說，獨眼中卻也閃過一絲焦躁。干這種劫殺官辦工坊運輸隊的勾當，風險極大，宜快不宜遲，拖得越久越容易出變故。

“讓弟兄們打起精神，檢查好家什，石頭、滾木都備足，弩箭上弦！”疤面虎低喝，“看到車隊進灣，聽我號令！先斷他首尾，再給老子狠狠地射！一個活口不留！”

“是！”手下低聲應和，紛紛行動起來，檢查武器，挪動準備好的石塊滾木，將弩箭搭上弦，氣氛肅殺。

他們卻不知道，就在他們頭頂上方約二十余丈，一處更為陡峭隱蔽的巖縫和茂密樹冠之中，另一支隊伍早已悄然就位，如同耐心等待獵物踏入陷阱的獵人。

陳老鐵穿著深色勁裝，外罩偽裝用的藤草枝葉，趴在一處巖石后，僅露出一雙炯炯有神的眼睛。他身旁，柳乘風靜靜地靠著一棵老松，懷抱長劍，目光如鷹隼般掃過下方崖壁的每一處陰影。蘇婉清的靈體懸浮在側，她的感知如同無形的蛛網，早已將下方疤面虎等人的數量、分布、甚至大致情緒狀態“看”得清清楚楚。

一百五十名神機坊護衛與風影衛混編的伏兵，三人一組，分散埋伏在回龍灣兩側山崖的更高處、更隱蔽的位置。人人手持新式臂張弩，弩箭早已上弦，箭頭在晨霧中泛著幽冷的金屬光澤。他們屏息凝神，等待信號。

“柳首領，陳頭兒，”一名負責了望的風影衛從更高處溜下來，壓低聲音，“東南方向，約三里外，有車隊來了！打著‘林’字旗和工部的號旗，約二十余人，車輛七八輛，行進速度正常。”

來了！

陳老鐵精神一振，看向柳乘風。柳乘風微微點頭，對蘇婉清道：“婉清姑娘，再確認一下下方匪徒的布置和注意力。”

蘇婉清靈體微亮，感知力再次細致地掃過下方石凹。“注意力都集中在官道上，無人察覺上方。滾木礌石集中在東側崖壁中段，約十五處；西側略少，十處左右。弩手分散在兩翼，頭目疤面虎在東側。所有人皆已就位，蓄勢待發。”

“好。”柳乘風眼中寒光一閃，“按計劃，等運輸隊完全進入回龍灣，匪徒動手斷路的瞬間，我們再動！陳師傅，你指揮弩手，優先解決暴露的弩手和投擲滾木的匪徒，封鎖他們的退路和反擊。我帶人從側翼摸下去，直取疤面虎！”

“明白！”陳老鐵重重點頭，雖第一次指揮這種戰斗，手心冒汗，但眼神卻異常堅定。他身后，是他親手參與打造的新弩，他要親眼看看，這些利器如何在真正的戰場上發威！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晨霧漸散，天色微明。官道盡頭，終于傳來了清晰的車輪滾動聲和馬蹄聲。

一支約二十余人的隊伍，護著八輛罩著油布的騾馬車，緩緩出現在官道上，朝著回龍灣行來。隊伍前方打著“林”字商旗和一面小小的工部督辦旗號，護衛們穿著統一的青色號衣，腰佩刀劍，神色警惕，但看起來并無特別緊張，與尋常押運貨物的隊伍無異。

這正是李木匠精心準備的“誘餌”運輸隊。車上裝載的“貨箱”看似沉重嚴密，實則內藏沙土。護衛中也混入了十余名風影衛和坊內好手，由明軒親自帶隊押運。

車隊不緊不慢地駛入回龍灣，狹窄的道路讓隊伍拉長，速度更慢。

崖上，疤面虎的獨眼死死盯著逐漸進入伏擊圈的車隊，呼吸粗重起來。他緩緩舉起了右手，身邊的親信立刻將一支響箭搭在了弓上。

當車隊中部完全進入回龍灣最窄處，隊尾也將將踏入時——

“放！”疤面虎猛地揮下右手！

“咻——嘭！”刺耳的響箭尖嘯著射上半空，猛地炸開一團紅煙！

“動手！”幾乎同時，兩側崖壁上傳來匪徒的吶喊！

“轟隆隆！”東側崖壁中段，五六處預先松動的大石和捆扎好的滾木被猛地推下，帶著雷霆萬鈞之勢，砸向官道，目標是車隊的前方和中部！西側崖壁也有三四處滾木礌石落下，砸向車隊后方！

煙塵騰起，巨響回蕩！官道瞬間被落石滾木截成數段！受驚的騾馬嘶鳴，車隊大亂！

“弩箭！放！”疤面虎厲聲咆哮！

兩側崖壁灌木叢中，十余名弩手現身，端起臂張弩，對準下方混亂的車隊和護衛，就要扣動懸刀！

然而，就在這匪徒們認為勝券在握、心神最為激蕩松懈的一剎那——

“神機坊！放箭！”

一聲雄渾的怒吼，從他們頭頂上方，更高、更陡峭的崖壁上炸響！如同晴天霹靂！

陳老鐵親自扣動了手中的弩機！“嘣！”一聲強勁的弦響，特制的破甲箭化作一道肉眼難以捕捉的黑線，疾射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