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志強最后那句話,讓電話兩端的空氣都仿佛凝固了幾秒。
退下來的老部長,張老。分管過技術引進和基建。他的前生活秘書,在這個節骨眼上,以政策研究室的名義,打來這樣一個意味深長的電話。
“張老……”林衛國緩緩重復,腦海中迅速閃過部里幾位近年退下來的老領導資料。姓張的,分管過技術和基建的……“是張振華老部長?”
“是他。”戴志強的聲音透過電流傳來,帶著一種山雨欲來的低沉,“八十年代初在位,力主技術引進,推動過一批重大鐵路裝備項目。退休五六年了,但在系統內影響還在。譚明遠跟了他十幾年,是他最信任的身邊人之一。”
林衛國感到后背有些發涼。如果“老師”或者其保護傘,能牽動到這個級別的人物,哪怕只是其身邊人出面“關心”,事情的性質和難度,就完全不同了。
“譚明遠的話,是代表他自己,還是……張老的意思?”林衛國問。
“不好說。”戴志強語氣凝重,“可能是譚明遠自己嗅到了什么,想替老領導提前了解情況,或者賣個人情。也可能是張老確實聽到了風聲,讓身邊人遞個話。但無論如何,這都說明,水比我們想的還要深。‘園丁’這條線,恐怕真的連著一些盤根錯節的老關系、老利益。”
他頓了頓,繼續道:“不過,譚明遠只說了些模棱兩可的鼓勵話,沒有施加壓力,也沒有打探具體案情,說明他們也有所顧忌,至少在摸清底細前,不會直接介入。這反而證實了鄭組長之前的判斷——我們的調查,觸碰到了一些敏感區域。”
“那我們下一步?”林衛國道。
“按原計劃進行!而且更要加快,更要堅決!”戴志強的聲音陡然變得鏗鏘有力,“越是有人想探風、想施加影響,越說明我們打中了要害!周五晚上的行動不變,集中精力抓‘園丁’!只要抓住‘園丁’,拿到他直接參與犯罪的確鑿證據,不管他背后是誰,都保不住他!這是鐵案,誰來說情都沒用!”
“明白。”林衛國也定下心神。壓力越大,越要穩住陣腳。
“你那邊,一切如常。譚明遠這個電話,就當沒發生過,不要對任何人提起,包括劉峰他們。”戴志強叮囑,“內部穩定工作要做好,防止有人借機生事。我這邊會向鄭組長和周副局長匯報這個新情況。”
結束通話,林衛國坐在辦公桌前,消化著這一連串的信息。市委李副書記的試探,部里退休老部長前秘書的“關心”,都像無形的蛛網,從四面八方籠罩過來。而他和戴志強,就像是網中的蜘蛛,既要捕捉獵物(“園丁”),又要警惕自己不被這復雜的網困住。
接下來的兩天,分局內外顯得異常平靜。林衛國按部就班地主持會議、檢查工作、聽取匯報,仿佛一切紛擾都已遠去。只是在私下,他更加留意分局內部,特別是那些老資歷干部的情緒和論。還好,趙德順“請假回老家”的說法似乎沒有被懷疑,局里也沒有其他異常動靜。
戴志強那邊緊鑼密鼓。市圖書館的布控已經完成,技術組對那臺特定電腦的監控做到了極致。行動組二十四小時待命,只等“園丁”出現。
周五下午,林衛國在辦公室處理文件。馮清敲門進來,手里拿著一個牛皮紙文件袋。
“林書記,機務段轉過來一份需要您簽字的設備報廢申請。”馮清將文件袋放在桌上,“另外,剛才劉峰副局長讓我問您,下周一的生產調度會,要不要增加一個關于近期安全大檢查‘回頭看’的議題?”
“可以,加上吧。”林衛國一邊說,一邊打開文件袋,抽出里面的申請單。目光掃過報廢設備清單時,他的手指微微一頓。
清單里有一臺老舊的“蘇制高頻信號發生器”,報廢原因是“元件老化,無法修復,無替代配件”。設備的序列號,讓他覺得有些眼熟。
他立刻從抽屜里翻出之前小李提供的、趙德順曾查詢過的檔案編號筆記。快速瀏覽,果然在其中一份關于“五十年代中蘇合作設備”的記錄里,看到了這個序列號!當時趙德順特意查詢了這臺設備的“后續流向”。
現在,這臺設備就在機務段,申請報廢。
是巧合嗎?一臺幾十年前的老設備,恰好在此時申請報廢?還是……有人想借著正常報廢程序,銷毀什么?
林衛國立刻拿起電話,打給機務段主持工作的副段長。
“老陳,我是林衛國。你們報上來那份報廢申請里,有一臺蘇制高頻信號發生器,序列號是xxxxxx。這臺設備,現在具體是什么狀況?是誰提出來報廢的?”
電話那頭,陳副段長似乎愣了一下,才回答:“林書記,那臺老古董啊?在倉庫角落里吃灰好多年了。這次全面盤點老舊設備,技術科的老吳師傅看了,說里面的核心元件早壞了,國內根本沒配件,修不了,也早就被新技術淘汰了,就建議報廢。手續是設備科按流程報上來的。”
“老吳師傅?吳全有?”林衛國問。吳全有是機務段的老技師,技術權威。
“對,就是他。林書記,這設備……有什么問題嗎?”陳副段長有些疑惑。
“沒什么,就是看到序列號有些年頭,隨便問問。”林衛國語氣如常,“報廢流程先正常走,但設備暫時別處理,先在倉庫封存。可能部里史志辦那邊需要核實一些老設備數據,等我問清楚了再說。”
“好的,明白。”陳副段長雖然不解,但還是應下。
放下電話,林衛國眉頭緊鎖。吳全有……老技師……他會不會也是這個網絡中的一環?利用技術權威的身份,判定關鍵設備“無法修復、建議報廢”,從而掩蓋可能隱藏在設備中的秘密?或者,設備本身就是某種載體?
他立刻將這個情況通報給了戴志強。
戴志強聽后,非常重視:“那臺設備,立刻秘密控制起來!不要經過機務段的人,我派技術組的專家過去,以‘配合事故調查、提取同類設備數據’的名義,直接去倉庫檢查!如果里面真藏了東西,絕不能讓他們銷毀!”
“好!我讓陳副段長配合,但只說是上級調查組需要臨時調用核查。”林衛國說。
安排妥當,林衛國的目光落在臺歷上。今天是周五。晚上十點,市圖書館。
關鍵的夜晚,即將來臨。
傍晚,林衛國在食堂簡單吃了飯,回到辦公室。他哪里也沒去,就坐在那里,等待著。時間一分一秒,走得異常緩慢。
晚上八點,戴志強打來電話,聲音壓得很低:“技術組已經秘密檢查了那臺信號發生器。在機器底部一個極其隱蔽的夾層里,發現了微縮膠卷!內容正在沖洗,但從初步看到的圖像判斷,是大量的技術圖紙和數據表格,部分帶有密級標注!”
果然!設備是載體!趙德順當年查它的流向,就是在確認它的位置!“園丁”或者其同伙,想借著報廢將它銷毀!
“太好了!”林衛國精神一振,“這是重大物證!”
“嗯。吳全有已經被控制,正在詢問。不過他嘴很硬,只說自己是按技術標準判斷,不承認有其他意圖。”戴志強頓了頓,“圖書館這邊,一切就緒。距離約定時間還有兩小時。‘園丁’會不會因為吳全有被控或設備被查而取消行動,很難說。但我們只能按計劃等。”
等待。這是最煎熬的部分。
晚上九點半,林衛國坐車悄悄離開分局,前往市圖書館附近一個預設的觀察點。那里能俯瞰圖書館后門和部分街道。
觀察點設在臨街一棟舊居民樓的三樓,窗戶經過處理,外面看不見里面。戴志強和幾名核心成員已經在那里。屋內氣氛肅穆,幾臺監聽設備和望遠鏡對著圖書館方向。
“所有點位匯報,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