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綃垂下頭,小聲道:“夫人現下天色已晚,寺中清寂,您此時去一個男仆獨居的禪院恐、恐有不便。”
她頓了頓,欲又止道:“況且那小寧子今日所,興許只是誤打誤撞,或是從前在哪本經書上瞧見過,記下了而已。一個奴仆,哪里真懂什么高深佛理?夫人不必太過看重”
“啪!”
柳含煙手中的話本書冊,重重地拍在了身旁的小幾上。
紅綃嚇得渾身一顫,慌忙抬眼。
只見柳含煙臉色微沉,那雙艷麗逼人的眸子此刻銳利如刀,冷冷地釘在她臉上:
“你的意思是本夫人眼光不行,連一個人有沒有真才實學都看不出?會被一個奴仆的幾句抄來的佛經所蒙騙?”
“奴婢不敢!”
紅綃“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臉色瞬間煞白。
柳含煙站起身,緩步走到紅綃面前,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她,聲音不高,卻字字冰冷:
“紅綃,你是我二房的大丫鬟,地位是比奴仆院那些粗使要高,那我問你——”
“你可會抄經書?可認得全《金剛經》上的字?可知‘凡所有相,皆是虛妄’作何解?可知‘應無所住而生其心’是何境界?”
紅綃被她問得啞口無,額頭滲出冷汗,只能哆嗦著搖頭:“奴婢奴婢愚鈍,不、不懂”
“你不懂。”
柳含煙唇角勾起一抹譏誚的弧度,道:“可是那小寧子卻懂。他會的,你不會,所以你就看不慣他?就要在本夫人面前,搬弄是非,貶低于他?”
“我奴婢沒有”
紅綃急得眼淚都快掉下來,心中又慌又悔。
她怎么也沒想到,夫人竟會為了一個才認識兩天的奴仆,這么嚴厲地斥責她這個貼身多年的大丫鬟!
“沒有?”
柳含煙冷笑,“紅綃,我看是我這些年待你太過寬厚,竟讓你忘了自己的本分!”
“什么時候,本夫人要做什么,去何處,見何人,需要你一個丫頭來安排,來質疑了?”
她聲音陡然轉厲:“你若覺得在我身邊伺候委屈了,我不介意換一個更懂事,更曉得尊卑的丫鬟過來!”
這話一出,紅綃瞬間嚇得魂飛魄散。
“夫人息怒!奴婢知錯了!奴婢再也不敢多嘴了!求夫人饒了奴婢這次!”
“夫人息怒!奴婢知錯了!奴婢再也不敢多嘴了!求夫人饒了奴婢這次!”
她連連磕頭,聲音帶著哭腔,是真的怕了。
柳含煙冷眼看著她磕了七八個頭,額前已見紅印,心中那口氣才稍稍順了些。
她不是不知道紅綃那點小心思,無非是擔心自己看重寧默后,她會失寵。
可越是如此,她越要敲打她柳含煙看重的人,豈容一個丫鬟暗中作梗?
“行了。”
柳含煙轉過身,不再看她,淡漠道:“起來吧!記住今日的話,若有下次,你自己知道后果。”
“謝夫人!謝夫人開恩!”
紅綃如蒙大赦,顫巍巍地爬起來,這個人已是淚流滿面。
“還愣著干什么?”
柳含煙瞥了她一眼,道:“備水,伺候我更衣梳妝”
“是!奴婢這就去!”
紅綃再不敢有絲毫猶豫或勸阻,慌忙抹了把眼淚,小跑著去準備熱水。
柳含煙重新坐回鏡前,看著銅鏡中自己猶帶怒色卻更顯艷麗的容顏,深吸一口氣,將情緒緩緩壓下。
寧黑犬
噗嗤~
怎么會取個這樣的名字?
回頭去查查這次鄉試的秀才中,可有寧黑犬這個人
柳含煙指尖劃過梳妝臺上冰涼的玉石擺件,眼中光芒閃爍。
無論如何。
這個小寧子,她一定要留在身邊。
今晚,便去會會他。
靜心院內。
寧默正坐在書案前,就著桌上那盞明凈的油燈,翻閱著一本從書架取下的《大禹律例疏注》。
昏黃的光暈籠著他清俊的側臉,眉眼低垂,神情專注。
穿越至今,他對這世界的認知大多來自原主模糊的記憶和零碎的聽聞,始終像隔著一層紗。
今日在青蓮寺“顯圣”,看似風光,實則確實很風光
當然這也讓他意識到,必須盡快、盡可能深入地了解這個時代的規則無論是明面上的律法朝堂,還是暗地里的門閥潛流。
書頁翻動,指尖劃過一行行嚴謹卻冰冷的律文,他的眉頭時而緊蹙,時而舒展。
大禹朝承平百年,律法森嚴,尤其重視尊卑倫常。
主仆之間,天淵之別。
奴仆生死,盡在主人一念。
但律中也有一些可鉆的空字。
比如,要是奴仆立下大功,或是得到顯貴擔保,并不是沒有脫離奴籍的可能,只是難如登天。
又比如,科舉取士!
但通常來說,奴仆立功有是可能,但是你都立功了,主人家怎么可能愿意放手。
正沉思間
篤!
篤篤!
院門外,忽然傳來輕輕的叩擊聲。
寧默思緒被打斷,抬頭望去,心中微訝。
這個時辰,寺中僧眾早已歇息,誰會來靜心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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