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廷宮人私涉黨爭,是死罪。”
楊婉的喉嚨如同被此進?一根又細又軟的刺,但她沒有外露情緒。
“是啊,是死罪,姨母認了。”
她說??便要站起來,易瑯卻猛地撲入楊婉懷中,一把抱住她的手臂,楊婉被易瑯沖撞得朝后退?幾步,實在站不穩,跌坐在榻。
“你別認……”
易瑯的聲音有些抖,“我不想姨母死。”
楊婉撐??榻面坐直身子,低頭看??易瑯露在衣領外的半截脖子,輕道:“殿下以前不會這樣說的。”
易瑯沒有吭聲。
楊婉摸了摸易瑯的后腦,“殿下忘?嗎?周叢山死的那一年,殿下也是在這里發現奴婢寫的筆記,那時殿下讓奴婢……”
“不一樣了。”
楊婉心上一顫,試探著問道:“有……什么不一樣了?”
易瑯抬起頭,雙眼通紅卻沒有流淚,“姨母,我如今明白了,你和廠臣一樣,你們都不想牽扯到立儲的黨爭中來,你們現在這樣做,都是因為我。”
“不僅僅因為你。”
楊婉摟住易瑯,“立儲的黨爭歷朝歷代都有,有的的確是為?私利,而有的就像殿下說的那樣,是不得已而為之。他們不是想要將一個人尊上至高無上的位置,他們只是在期待一個賢明的君主,想看到一個更好的人世間。殿下還記得,廠臣是怎么跟您講黨爭的嗎?”
易瑯點了點頭,“記得,廠臣跟姨母說得很像,他說黨爭不可避免,讓我不必害怕,只需要從他們的政見利選擇于國于民都有利的見地。”
楊婉“嗯”?一聲。
“他很說得很對,殿下不必害怕,我和廠臣也是黨爭中的一部分。我們的見地,殿下大膽選就好。”
楊婉說完這句話,不禁自驚。
若手從前,她一直希望這個未來君王可以留一點仁??給鄧瑛,但如今,她卻覺得鄧瑛并不需要這份憐憫,不光鄧瑛不需要,楊婉自己也不需要。
六百年后的精神驕傲,不允許她像封建時代乞求“恩赦”,她這一生的意義,是在鄧瑛的時代里活著,并且帶著他,一不卑不亢地一道好好活下去。
**
暴雨突降。
鄧瑛立在養心殿的門廊上,檐下雨水如柱。
王忠朝鄧瑛行?個禮,直身道:“督主,陛下看不得“票擬”?,這事兒啊,司禮監的何掌印是知道的,鄧督主,您回吧。”
鄧瑛轉過身,朝殿內看去,濃重的藥氣與雨氣相逼,交雜在一起,有些難聞。
“東緝事廠有專事專奏之權,不必經司禮監允準。”
話音剛落,尚儀局女官姜敏與宋云輕,冒雨從月臺上走來,王忠忙迎上去,“姜尚儀怎么來了。”
姜尚儀朝鄧瑛行?一禮,而后直身道:“太后娘娘懿旨,將王忠杖責四十。”
“什么……”
“帶走,我會親自回奏皇后娘娘。”
王忠姜敏這么說,知道再出聲只會被打死,兩股顫顫地被錦衣衛帶?下去。
姜敏低頭沖著階上道:“拖到司禮監去行刑,不得在此處攪擾陛下。”
說完彈了彈衣衫上的雨水,回身看向鄧瑛。
“鄧廠臣,老娘娘下?明旨,復行六部內閣要害票擬的傳遞,但仍以陛下病體為重,陛下若不堪其勞,則令內閣與司禮監會議,不可再有留中不發之事。”
“是,奴婢明白。”
姜敏望??深揖在前的鄧瑛,待他直身后,方平聲道:“這道懿旨雖不是承乾宮的人求來的,卻是被承乾宮的人引出來的,今日陳氏在太后面前說的話,咋一聽沒什么,細想則很巧,不像是無心之間說出來的。”
鄧瑛道:“尚儀有話請對鄧瑛直。”
姜敏道:“我一直希望楊婉可以和云輕一樣,在我尚儀局當中避事,但自從寧娘娘患疾遷宮,她以宮女的身份掌承乾一宮,我就沒有辦法像從前那樣護她?。好在她一直都很聰明,知道分寸在什么地方,所以司禮監一直沒有針對她,但是這一次,她將立場挑明了,老娘娘的這道旨意,雖然證明她贏了皇后和司禮監,但是對她來說,和催命符沒什么兩樣,你一定要讓她留心。”
鄧瑛躬身再揖。“鄧瑛替楊婉,多謝尚儀。”
“還有一句話,雖然很無恥,但我還是要對廠臣說。”
鄧瑛直起身,“尚儀請說。”
姜敏低聲道:“若是廠臣最終執掌司禮監,希望廠臣看在楊婉的份上,照拂我尚儀局。”
“鄧瑛也有一句無恥之。”
“若我出事,請尚儀設法保楊婉離宮。”
姜敏搖?搖頭,“我姜敏在宮里十幾年,從不涉險行事,廠臣求錯人了。”
她說完便要轉身,宋云輕忍不住喚了一聲,“尚儀……”
姜敏轉身道:“云輕你過來。”
宋云輕邊走邊道:“您不是一直都很喜歡楊婉嗎?怎么就……”
姜敏站住腳步,“你也一直都認可我教你的道理。”
她說??抬頭朝鄧瑛看去,沉默?須臾方道:“這宮里不惜命的人已經夠多?,不差你這一個。走了,跟我回去。”
宋云輕回頭看?一眼鄧瑛,鄧瑛什么也沒說,只彎身朝她揖禮。
宋云輕輕輕捏了捏手上那只楊婉送給她的玉鐲,想說什么,卻終究沒能說出口。
她松開手,墩身向鄧瑛回禮,轉身追姜敏而去。
_f