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一位頗有氣勢的管事娘子跑來醫館。是杜侯爺家,杜二奶奶產后大出血,請馮初晨去急救。
馮初晨施針救下被御醫斷“藥石無醫”的產婦。
杜家高興,賞了她兩百兩銀子。
他們或許覺得這是個大禮,卻不知馮初晨用的是比上陰神針還罕見的太陰神針,千金難求。
馮初晨疲憊至極,回家后睡得天昏地暗,第二日黃昏才起來。
自從能施太陰神針后,施上陰神針反倒沒有之前那么辛苦。
剛穿好衣裳來到廳屋,馮不孝就捧上一碗果茶,“姐姐辛苦了,喝甜湯。”
姐弟二人擠在一起說笑,面色不愉的王嬸走了進來。
馮初晨問道,“怎么了?”
王嬸冷哼道,“畢氏方才又來找我,說下面見紅了。我跟她說,孩子怕是保不住了,不如早些流掉,人少遭些罪,把身子養好將來再懷一個。可她死活不愿意。
“哎喲喲,她渾身青一塊紫一塊的,那男人沒少揍她。她買了兩副保胎藥,我又讓人給她煮了四個荷包蛋。她一口一個吞進肚,像是餓鬼投胎。老柴家錢不少,何苦省她這一口。”
畢氏前年生過一個“兔唇”孩子,沒半天就死了。她男人是獨子,老柴家一直覺得這個媳婦有問題,不僅不想讓她生孩子,還想休了她。
馮初晨皺眉道,“老柴家這么苛待懷孕的媳婦,也不怕遭報應。”
王嬸嘆道,“男人已經變了心,就等著外頭那個狐貍精進門呢,還能對她好?懷孕了還被打得嗷嗷叫,擱我,同意合離,那個家有什么留戀的。”
晚上,馮初晨正要歇下,外面突然傳來一陣嘈雜。
她推門問道,“怎么回事?”
出去看熱鬧的吳叔回來說,“老柴家的媳婦畢氏突然不見了,正鬧著找人呢。”
吳嬸撇嘴道,“那家不地道,這么晚了才開始找人,還鬧得四鄰皆知,分明是要壞了畢氏的名聲。”
木瑾跑出門插話道,“會不會柴嫂子想不通,投河了?”
芍藥又道,“也可能被老柴家殺了。”
王嬸比了個手勢,“噓,小聲些,莫吵醒少爺。”
次日一早,柴家去報了官。
晌午剛擺上飯,前頭胡同又傳來哭罵吵鬧聲。
許多人都去看熱鬧,馮家幾個丫頭也去了。
芍藥回來說道,“柴嫂子被打得頭破血流,老柴家說她消失一夜,不知跟哪個野男人鬼混,要休了她。柴嫂子哭著說她沒鬼混,是去青葦蕩睡了一宿。馮醫婆是千嬰之母,會保佑她肚子里的乳兒平安無事。”
馮初晨不可思議道,“她去青葦蕩睡了一宿?”
芍藥點頭,“是呢。不說老柴家不相信,鄰居們都不信。說青葦蕩陰氣重,又這么冷的天,在那里睡一宿,好人都會凍病,何況她還挺著大個肚子……”
吳嫂子搖頭道,“我也不信,怎么可能。”
眾人坐下吃飯。
剛吃完,就聽到院門響起。
是畢氏。
她手里拎著一個灰布包袱,眼睛紅腫。
一見到馮初晨,便直直跪了下去,哭道,“馮大夫,我被休了。我娘家是后娘當家,我回不去的。聽說醫館缺雜工,我什么都能干,救您收留我吧。不要工錢,給口飯吃就成。”
馮初晨把她扶起來,“這么大的肚子,不要傷著孩子。”
她順勢給畢氏把脈,驚奇地發現,指下脈象平穩滑利,一改從前細弱浮澀之狀。
“你脈像沉穩,竟是好多了。”
馮初晨之前也給她把過脈,胎不穩。
畢氏喜極而泣,撫著小腹哽咽道,“我昨兒的確去青葦蕩睡了一宿,我若撒謊,一尸兩命。我還夢到一個穿藍布衣裳的婦人,她說她是馮醫婆,還給我施了針。她摸著我的肚子說,我能生個健健康康的兒子,不是兔嘴兒……定是馮醫婆保佑了我。”
眾人聞,皆是面面相覷,一時滿屋寂然。
馮初晨更納悶,大姑不是去現代社會了嗎?怎么可能分身來保佑她。
這也太玄乎了。
但是,畢氏的脈像確實平穩多了。
不管“夢里的她”是不是大姑,畢氏總歸在青葦蕩遇到了玄乎之事,就像她身上也存在著說不清道不明的事一樣。
既是出于同情,又因著這個對大姑和青葦蕩來說足夠善意的“夢”,馮初晨都決定留下她。
“你就留下吧。你懷孕六個月,做點力所能及的活即可。工錢按雜工的算,暫時住空置的病房,吃飯來這邊……”
畢氏感激涕零,鄭重磕了一個頭,“謝謝馮醫婆,謝謝馮大夫……”
馮初晨又道,“那話就不要說出去了。萬一孕像不好的婦人都去青葦蕩夜宿,出了事反倒不好,你也脫不了干系。”
“是。”
吳嬸帶她去廚房,給她下了一大碗雞蛋面條。
王嬸安排好畢氏的住處,又與吳嬸找了幾件舊衣給她。
這個家,又收留了一個無處可去的可憐女人。
夜黑如墨,天空飄著綿綿細雨。
幾匹馬在雨里前行,馬前掛著羊角燈,一片模糊昏黃。
明山月戴著斗篷,披著蓑衣,嘴唇抿得緊緊的,腦海里縈繞著肖鶴年的聲音……
他剛在別院與肖鶴年秘密見過面。
到了外書房,他沐浴后換過衣裳,把下人打發下去。
他把那顆珠子拿出來仔細端詳。
碧色玉珠臥在厚實寬大的掌心里,在橘色燈光中晶瑩剔透,幽幽泛著冷綠的光。
肖鶴年今天從大皇子那里拿到兩顆,給了他一顆。
據說,大皇子私下找了許久才找到。
十三顆珠子只剩十二顆,不知消失的那顆是否另有緣故。
肖鶴年還說了一件舊事。
十七年前,二皇子剛剛一歲多,因為生病老蔡女醫給他施針,二皇子哭鬧得厲害。
薛貴妃不高興,厲聲斥責蔡女醫醫術不精,陷害皇家子嗣,喝令左右將她拖出去杖斃。
彼時還是皇后的肖氏阻止了薛貴妃,說一歲稚童怕痛啼哭實屬正常,大皇子施針亦是如此。動輒打殺女醫御醫,濫用私刑,豈不傷了他們的心,也束縛了他們的手腳,不敢施救。
肖氏于蔡女醫有救命之恩,她卻在一年后親手害死肖氏孩子,并親手抱著“赤兔”說接生了一個“怪物”……
彼時守在產房外的肖鶴年也看了一眼“怪物”,渾身通紅,沒有一點氣息,像被扒了皮的兔子。
明山月挺拔的身姿微微后仰,靠在黃花梨木椅背上,修長的食指與拇指輕輕捻動著小玉珠,將線索一一梳理:
蔡女醫執意要求立式生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