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王稟這里使氣力的人都快絕望了,直到今日,才等來了王稟恩主童貫的書信,而且梁師成以他的身份,居然親臨,來說服王稟!
~~~~~~~~~~~~~~~~~~~~~~~~~~~~~~~~~~~~~~~~~~~~~~~~~~~~~~~~樞府節堂當中這一片死寂持續了半晌,突然才為王稟深深拜下所驚動。
“梁宮觀,吳樞府,宇文學士,此事如何能濟?王某力薄任重,但請去位。實不敢再尸位素餐,居于一軍將主之位。還望成全!”
吳敏本來是滿懷希望的看著王稟,等他慨然允諾的。今日梁師成到來,先找的他密談,私下已經有所許諾。吳敏心頓時也放寬了許多。也對這個事情上心起來,臨去位的時候,做得越周密越妥善,就越是得隱相歡心,將來自家回轉汴梁也就更加的容易。
卻沒想到,這些從燕地打完仗回來的軍將,都是這般死硬。童貫親筆,恩府先生親臨,居然還死死的咬著不肯松口。蕭就恁般對你有恩,讓你這么死死保著他?
要不是他這個樞府實在無能,汴梁天子腳下一個禁軍軍將都使喚不動,也不用來看這王正臣的臉色了!
王稟開口說完,他頓時就是沖沖大怒,拍腿站起:“樞府節堂,豈是你放肆的地方?這號令,你從也得從,不從也得從!”
梁師成也是惱怒,對付蕭,竟然處處不順。這十余年來對他來說都是少見罕聞的事情了。王稟稱他宮觀——梁師成實在差遣是提點宮觀,但是提點的實在太多,只好以宮觀一名籠統代替了。而沒有隱相恩府先生的叫上一通,讓他的不爽更是增添了三分。
但是他比吳敏,自然有城府許多。當下只是一笑,并不說話。到他去開口脅迫王稟什么,那就太過于下作一些了。以梁師成身份,自然不屑于為。這些都要底下人效力的。
吳敏這般脅迫,是指望不上的了,還好有他一個看重的聰明人宇文虛中在這里。
梁師成踞坐在上,一副不動聲色的悠閑樣子,微微朝宇文虛中示意一下。宇文虛中端坐在下首,心里面嘆了一口氣,緩緩起身,來到王稟身前,親手將他扶起。
自己參與此事太深,雖然沒想到最后演變成了這般模樣,卻也沒有脫手可能了…………也罷,自己認定的事情總不會錯,如此危難之機,只有硬著頭皮做下去了。只要能上位用事,還有撥亂反正之機!
他將王稟扶起,誠懇的看著王稟雙眼,溫道:“正臣,你莫不是還指望蕭顯謨有功之臣,不當如此。而且整軍練軍,蕭顯謨也有手段,整練禁軍,以實都門。若得蕭顯謨實心效力,當收事半功倍之效?”
王稟看著宇文虛中,這文臣給他的印象極好。聰明而不浮躁,行事也踏實。對誰都是恂恂儒雅,不論什么身份都能談上幾句。當日護送他去燕京宣詔,兩人交情并不算是很淺薄。當下點頭,昂然道:“小人所想,正如宇文學士所。”
宇文虛中一笑:“然則正臣有沒有細思,蕭用事,這整練禁軍事豈是輕易的?必然要尋奧援,尋靠山,這事情才做得下去。而他的奧援靠山何在?無非就是向老公相那里行,老公相初初復位,尚自謹慎行,一旦羽翼完全,朝局還能如此平穩么?”
這句話背后意思,王稟如何聽不出來。蕭就算能上位用事,現在可以當朝局大半個家的梁師成一黨同樣要瘋狂掣肘,蕭要穩住地位,就要拼命向蔡京貼上去。蔡京萬一結納了,就是一場瘋狂黨爭又拉開序幕。不僅整練禁軍成不了事,朝局波蕩得還要加倍厲害,不知道生出什么變化出來。既然如此,又何必讓蕭上位?還不如扶植一個梁師成他們一黨中人上位,蔡京也可以繼續老實下去。朝局不至于更壞,多少還能做一點事情。
為大局計,也只有犧牲蕭這等有功之臣了。
宇文虛中猶自語重心長的加了一句:“如今之計,平穩就是福分啊…………”
王稟垂首不語,宇文虛中說得實在,顧慮也不能說錯。可是他就是不明白,一個立下平燕大功的功臣,怎么就要招致如此對待?如此危局,正當鼓動人人效死力,才可維持。這般下來,將來誰還肯為大宋死戰?
宇文虛中看著王稟稍稍放軟了臉上繃緊的神色,心下苦笑,嘴里卻還在款款而,每一句都說在了最正大光明的道理上。
“樞府親下調兵札子,你身為大宋軍將,抗命不遵。這又是什么道理?軍中自有階級法,大宋自有上下法度。縱然現在總有不遵法度之輩,學生淺見。正臣兄卻不是這般人………樞府對禁軍已經是投鼠忌器,然則連環慶軍都調遣不動,怎么還能放心環慶軍出鎮于外,坐鎮于河東要地?”
王稟抬頭看著宇文虛中,宇文虛中溫和微笑:“此次事了,學生說不得也要在樞密院行走,領一差遣的。正臣兄出鎮河東,可得樞密全力支持。一應軍資糧餉,定然源源供應,讓正臣兄可成功業………………諸多將門汴梁安居,征歌逐色,只有正臣兄愿望邊關苦寒之地為國戍邊,此等忠義,中樞諸公,豈有不支持的道理?”
不等王稟說什么,宇文虛中就淡淡的接著說了下去:“…………當然僅僅只外有戍卒,那是不成的,中樞根本不穩。也是無根之木…………三衙禁軍的確不成事體,再敷衍不得,只有痛加整練…………就算蕭上位,按照他現在和三衙禁軍將門示好,同經營足球之戲以自固的手段,一旦蕭用事,難道還能痛下手段處置不成?學生居于中樞,在當道諸公支持下,卻原為這等惡人,不顧前行,為正臣兄后盾!哪怕為商鞅,為晁錯,又有何惜?正臣兄啊正臣兄,現在最不能讓之掌整練禁軍事的,就是蕭蕭顯謨!”
宇文虛中不愧是滔滔雄辯之士,一席話說出來,大義有之,為人著想的小意有之,人情味有之,道理透徹有之,將王稟說得啞口無,臉上神色不住變幻。
難道真的只能這樣了?為了朝局平穩,為了自己能遂心愿出鎮河東,為了恩主的囑托…………就只有犧牲蕭了?還是用自己來對付他?
王稟臉色一陣青一陣白,手足無措的站在那里,久久一個字都吐不出來。宇文虛中如此表現,吳敏在旁邊帶著一絲嫉妒冷眼旁觀。風頭如此之勁,遇事大包大攬,非宇文叔通之福啊…………不過看著宇文虛中快要將王稟說動的樣子,吳敏也忍不住有絲期待。早點了了這個首尾便罷!他頗不耐煩的等著王稟點頭,終于有點按捺不住,起身呼道:“王正臣,大義當頭,還容得你徘徊猶疑不成?”
王稟身子一震,茫然掃過在座諸人,突然免冠向著梁師成拜下:“恩府先生,末將敢不從命?只是之前只有一樁事請恩府先生應允…………蕭顯謨實有功無罪,不能讓天下人寒心。讓他不得立足中樞也就罷了,千萬莫再為難蕭顯謨了!只要恩府先生做此承諾,末將一定奉命行事,不敢有違!”
吳敏頓時大怒,不等梁師成有什么反應就怒喝:“兀那軍將,竟然還敢要挾恩府先生不成?如此為那南來子說話,到底是如何居心?”
那頭宇文虛中慨然應承的聲音幾乎也同時想起:“正臣兄放心,大宋不是薄待士大夫之朝!蕭顯謨雖然是南來之臣,大宋誠心以待功臣卻是一般的…………蕭顯謨委實不適合立足中樞,然則出知軍州,卻是無妨,還可借重蕭顯謨邊材…………此間事了,朝局平穩下來,就遣蕭顯謨出外知河東一軍州,與正臣互為輔翼,又能如何?這樁事情,就是恩府先生也能必保的!”
吳敏怒視的目光,頓時又轉向了宇文虛中。本來吳敏對蕭是沒多少成見。本來就是和他不相干的人物。為了黨爭,才不得不赤膊上陣。這些日子以來,吳敏卻是越來越恨極了蕭,直娘賊,這個南來子也太難對付了,連老夫中樞地位都賠上去了!
宇文虛中為蕭說話,還拉扯上吳敏現在唯恐得罪的梁師成,要不是還有點情面在,只怕接著就對宇文虛中呵斥出口!
宇文虛中和王稟卻不理他,目光都投向了梁師成。梁師成始終保持著那個坐姿,底下人這般糾纏成一團,宇文虛中口水都快說干了。他還是那副淡淡的神色。現下王稟和宇文虛中目光轉來,梁師成沉默一下,微微而笑。
“這有何難?某又不是非要蕭這個功臣沒下場,知一軍州,也算是很得體的處置了。跳過佐貳幕職,跳過知縣資序,一下便比金明池唱出進士少了多年磨堪。要是知軍州做得好了,再入朝也不是沒有指望的事情,這件事情,老夫也對王稟你拍了胸脯便罷!”
聞之下,宇文虛中和王稟都是松了一口大氣的模樣。梁師成也始終微微而笑,仿佛主持對付蕭的那個人,從來都不是他自己。吳敏臉上卻露出了尷尬的神色,此樁事中,一直當小人的,似乎就是他吳敏一人而已…………梁師成是何等人,到了此間地位,自然知道凡事輕重。現在要緊是將蕭扳倒便罷。省的再生出若干麻煩來,讓蔡京那個老匹夫得了便宜就悔之莫及了。就算許了王稟這個又有什么?大宋政爭,從來還沒到要人命的地步,蕭運氣好,得了文臣出身,腦袋總算是穩穩的。(蕭淚目,感謝賊老天,將他丟在大宋朝…………)將來是不是出知河東,就再說罷。總要自己出盡了胸中意氣之后才有一個發落。到時候王稟和宇文虛中還能找他不成?到時候心情好,就是出知河東也沒什么好奇怪的。讓王稟和蕭在一個地方互相斗,互相牽制平衡,似乎也不是一個很壞的選擇…………到了他這個地位,事情既然定下來,就不必再多說什么了。當下笑呵呵的起身,只是一句:“做得好,好生做!”就已經一擺袍袖,徑自出了節堂。外間自然有人迎候,將他送回禁中。禁中柔福那小丫頭口不擇,官家惱怒,自己分說半晌,才算是勉強了事。這些時日還要多在官家身邊,免生事端————要不是柔福惹出這么一出,自己何必這般急切,不顧身份的來和王稟這等武夫費這么多口舌?當真是笑話。
不過事情能進行下去也罷,再拖不得了!
梁師成去后,只留下安安靜靜的樞府節堂。吳敏臉色鐵青,沒好氣的看著王稟和宇文虛中兩人。半晌之后才冷冷道:“樞府札子,今日就給你。你揀選心腹,等號令行事。一切務必守密,一旦發動,就要以雷霆之勢!一舉將那蕭拿下!萬一泄露,你自己知曉其中厲害!”
王稟臉色此刻依舊蒼白,深深行禮到地:“樞府所命,末將敢不從命?一定盡心竭力,為恩府先生行事!”
宇文虛中在旁邊冷眼看著,心下也覺得恍恍惚惚的。這件事情,就這樣快了了?蕭的命運,就這般注定了?還是那句話,可憐他一場大功!不知道自己居間行事,到底是對是錯……………………最要緊的是,蕭此子,絕境當中總能翻身。他又會有什么手段應對?
此時此刻,一向信心滿滿的宇文虛中,也覺得忍不住有些惶惑了。
~~~~~~~~~~~~~~~~~~~~~~~~~~~~~~~~~~~~~~~~~~~~~~~~~~~~~~~馬前街,李師師所居小樓之上。
嬌俏可人的玉釧兒,同樣也蒼白著一張臉跪在李師師面前。眼睛里面汪著的都是淚水。這個時候幫情郎進完畢之后,才覺得滿滿的都是后怕。
而李師師坐在錦凳之上,臻首微垂,靜悄悄的不不動。
越是沉默得久,玉釧兒越覺得害怕,終于帶著哭腔開口:“小姐,卻是我錯了。不該在你面前說這些有的沒的…………我不脫籍了,不嫁了,只陪在小姐身邊。還請小姐不要傷神了…………”
李師師淡淡一笑:“在我面前說這個話的,你也不是第一個了。媽媽今日早就已經透了口風,她卻狡猾,不如你傻傻的說得這么實在…………后面說的也是傻話,哪有盡陪在我身邊的道理?卻是耽誤了你一輩子…………這富麗小樓,卻是吃人的所在啊…………”
她如玉一般光潔的容顏上露出了似笑非笑的表情:“…………我就是怕牽扯在這些事情里頭,才竭力避開。真在里頭打轉,到時候連骨頭都剩不下,官家都護不住的…………結果卻還是避不開…………”
玉釧兒已經害怕得話都說不出來了,想哭卻又不敢高聲,只能讓眼淚無聲的撲簌簌朝下掉。
李師師最后還是展顏一笑:“你選的郎君,我是要看的,這是早許諾的。見見他和他背后那個蕭顯謨也罷…………我就想知道,這世上還有沒有男兒。居然這等平燕滅國的大功臣還要行此下作手段,利用我身邊的一個弱女子。當面他說不出什么來,只是想請托門路的話,我啐他一臉!”
_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