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指揮使嘴唇動了動,終究還是將壓在心底的話問了出來:“影衛在皇陵出現得那般及時,陛下又這么快知道我趙家遭遇滅門的真相……是不是榮老夫人進宮,為我趙家說了話?”
陛下日理萬機,雖說有暗中的勢力作為陛下的眼睛和耳朵監察百官,但也不可能家家戶戶日夜盯著。像他這般處事圓滑、平日與人為善、從不冒尖的老好人,更不值得耗費太多心神去盯著。
“是。”榮妄微微頷首,“你是該謝老夫人。”
“但你最該謝的人,是永寧侯府的裴女官。”
“我之所以能趕在秦王暗衛出城前將人攔下,救回你的母親和孩子,全因裴女官辛苦安插在護陵衛中的眼線,拼死探得消息,又連夜送回。”
“事后她曾嘆惋,終究……還是遲了一步。”
“你若真要擇一人報恩,便選她吧。”
“是她保全了你的至親,也是她給了你回頭是岸的機會,不至于徹底淪為秦王手中那把,再也洗不凈的刀。”
“飯菜快涼了,先用膳吧。”
“本國公,先行一步。”
趙指揮使怔了怔。
裴女官……
那個從去歲起,便在上京流蜚語里未曾斷絕的名字。
也是他妻妾口中,時常提起的、難得的聰慧人。
心思縝密,偏生又純善,知百姓疾苦。
妻子曾不止一次對他說過,裴女官從未因她是赤腳大夫的女兒而看輕她,對她和妾室們捐出的每一件冬衣、每一份米糧、每一筐炭火,都分外珍視。
妻子還說,那是個真真切切……為百姓做實事的人。
那時他只當是內宅婦人的尋常感慨,并未往心里去,甚至曾漫不經心地接過話頭:“興許是裴五姑娘流落在外那些年吃了苦,才懂得體恤底下人的不易吧。不過她如今也算苦盡甘來,假千金不知所蹤,她有駙馬做倚仗,又得榮國公青眼,往后的好日子長著呢。你平日多與她走動走動,攢幾分情面,說不定將來也能提攜為夫一把。”
話沒說完,便被妻子狠狠白了一眼,胳膊上還挨了一記不輕的掐擰:“少動這些歪心思!”
“別讓每份溫熱的東西,都變成算計和交易。”
彼時,他還嫌妻子短視,嘟囔著回了一句:“這世上,哪有不算計的關系?”
如今想來……
他半生精于算計,慣于逢迎,最終卻讓自己至親至愛之人,幾乎盡數喪于他人的謀算之中。
趙指揮使沉默良久,終于緩緩轉身,對著永寧侯府的方向,深深一揖。
“救命之恩,末將……銘記于心。”
隨后,趙指揮使在紫檀木圓桌旁坐下。明明該是饑腸轆轆,卻感覺不到一絲餓意,更無半點食欲。
但想起榮國公的話,他還是緩緩夾起一筷子青菜,放進嘴里,慢慢地咀嚼,然后咽下。
食物落入胃里,那股一直縈繞不散的冰冷虛浮感,似乎稍微踏實了一點。
青菜,白菜,各種各樣的菜……
在他混出個名堂后,便最是不喜這些東西。好像非得大魚大肉,才對得起這一路的摸爬滾打。
妻妾們總顧及他的身子,變著法子勸他多吃些菜。
他那時……到底還是脫不了那點“小人乍富”的心氣。
過去那些聽著嫌煩的嘮叨,恨不得躲出去的場景……
終究是再也,再也回不去了。
他要活下去。
他的老母和幼子,也要活下去。
他還要為他的妻妾、為他的兒女們,討回血債。
眼淚混著青菜的微澀,一筷一筷,被他用力咽了下去。
“我吃好了,”趙指揮使看向候在一旁的無涯,聲音已恢復平靜,甚至帶著一絲過分的謙卑,“還請引路。”
來人應道:“是。”
“大人請隨我來。”
兩人依舊從云霄樓那扇鮮有人知的小門悄然離開,登上候在暗處的馬車。
車輪轆轆,在寂靜的街道上行了兩刻鐘。
馬車稍停了一瞬,只聽得大門“吱呀”開啟的聲響,隨即又繼續向前,行了片刻,才終于穩穩停住。
“到了。”
那人掀起車簾。
“大人請進,我就在外候著。”
明明渴盼著見到老母和幼子。
此刻的趙指揮使,卻莫名生出一種近鄉情怯的惶然。
他靜靜立在門外,手指在冰涼的門板上懸停了許久,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才終于將那扇門推開。
門軸發出輕微的“吱呀”聲,在這過分寂靜的院落里顯得有些刺耳。
屋內陳設簡單,卻處處透著精心打理的痕跡。
他的老母頭發花白,身形佝僂,正呆呆地坐在床沿,眼神空茫地望著前方的虛無。
聽見門響,她猛地一顫,遲緩地轉過頭來。
昏花的老眼在昏暗的光線里費力辨認了片刻,依然未能看清,她的嘴唇翕動了幾下,最終只發出一個極其干啞的聲音:“是……我兒嗎?”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