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也僅止于此了。
他從未費心去淮南,認認真真搜尋過民亂發生時裴驚鶴的蹤跡與下落。
他只是聽信了一批又一批官員呈報給陛下的奏疏。
他甚至在這些年間,礙于永寧侯的阻撓,連裴驚鶴的衣冠冢都很少有機會前去祭掃,任由那墳冢一度荒涼如野墳。
他大可以拿當時的年少作為托辭。
他甚至可以拿榮國公府烈火烹油、樹大招風,不便一而再、再而三地強闖永寧侯府派人嚴加看守的祖墳,惹人非議作為托辭。
可說到底,這些都抹殺不了他的瞻前顧后,束手束腳。
只有桑枝,在認認真真地憑著一個個細微線索,推測裴驚鶴是否可能尚在人間,再拼盡全力去尋找。
這一刻,榮妄對自己深感羞恥。
“對不住……是我沒用。”
“真的……對不住。”
是他沒用,沒能在裴驚鶴最需要庇護的時候護其周全。
是他沒用,讓裴驚鶴獨自一人在秦氏余孽手中被囚禁了這么多年。
是他沒用……連裴驚鶴尚在人間,都未能察覺。
裴驚鶴是他的救命恩人啊。
在榮妄的巴掌即將落到他自己臉上的前一刻,裴驚鶴先一步上前,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
裴驚鶴的眼神明亮而平和,帶著包容,甚至還有一絲令榮妄有些摸不著頭腦的……感激。
裴驚鶴……在感激他?
“我知你已盡了全力。”裴驚鶴抬手比劃道。
“當年淮南民亂,來勢洶洶且毫無征兆,偏生那禍亂的主謀,有我生父一份。事后勘查的供詞證物,樁樁件件天衣無縫,全指向我已歿于那場民亂。”
“加之,那場民亂攪得本就猖獗的疫癥徹底失控,尸橫遍野,淮南上下一片混亂。朝廷忙著平叛賑災,待疫氣平息,更是連半分蛛絲馬跡都尋不到了。”
“所以,當真怨不得你。”
“畢竟虎毒尚不食子,誰能想到,處心積慮要我性命的,會是我的生父。”
“倘若當真要怨,也應該是怨他,怨那群賊人!”
裴驚鶴比劃一句,拾翠便在一旁輕聲解釋一句。
回京這一路上,她發現自己學手語的天賦,比學醫辨毒更高。
那進境真可謂一日千里。
待日后老了得了閑暇,說不定還能去教那些處于弱勢的聾啞人讀書習字。
“可……”榮妄聲音嘶啞,喉間似堵著一團濕答答的棉絮,“可我……我本該再用心些的……我本該……”
“你早已盡了力。”裴驚鶴抬手比劃,打斷榮妄的自責,“榮妄,你不是神,你只是一個人。”
你只是一個人。
不是無所不能的神佛,不是算無遺策的謀士,更不是孑然一身、無所顧忌的孤家寡人。
“我都聽說了,當年得知我‘死訊’,你是如何瘋魔似的徹查,如何不顧一切闖了永寧侯府,如何頂著朝野上下的壓力,三番五次遞折上奏,懇請徹查此事。”
“我為你解了奇毒,便頂著你救命恩人的名頭,而我‘身死’一事,在世人眼中已是板上釘釘的事實。這份恩情,由不得你甘愿與否,終究算到了我生父頭上。”
“你要動他,便不能光明正大,否則整個榮國公府,都要背上忘恩負義的罵名。”
“你從不是沒有盡力,更不是沒有用心。”
“你只是敗給了那步步為營的陰謀,敗給了混亂的時局,敗給了人心深處卑劣和殘忍。”
“再說,你并不欠我什么。”
“我以身試毒救你,是出于醫者本心,卻也并非全然無私。榮國公府乃至陛下,都曾給過我豐厚的酬謝。若每個大夫治病都要挾恩圖報,那便違背了行醫濟世的初衷。”
“相反,我還要謝你。”
“在桑枝孤立無援、舉步維艱時,是你向她釋放了善意,伸手拉了她一把。否則,她在永寧侯府的處境怕是更難改變,更不可能一點點查清過往所有的真相。”
“從這個角度想,你終歸還是在尋我這件事上出了力的。”
“所以,你萬不能再自責了。”
一旁的裴桑枝看著不斷比劃手勢的裴驚鶴,又望向滿臉自責愧疚的榮妄,耳邊是拾翠一句接一句的翻譯,心頭仿佛被什么溫熱的東西緩緩填滿,漲得有些發酸。
裴驚鶴的骨子里,是真有幾分神性的。
而榮妄也是有良心的。
這么好的兩個人,在這兒自責個什么勁兒?
有這個功夫,還不如多花些心思,再去推上一把,讓那群雜碎早些下去見閻王。
也罷。
兩朵心善的嬌花,就讓他們心善去吧。
反正還有她這根淬了毒的刺在呢。
非得扎得所有仇人鮮血淋漓、喪了性命不可。
榮妄與裴驚鶴只覺身側殺氣騰騰。
轉身看去,卻見裴桑枝正盈盈淺笑,眉目柔和。
榮妄心下一定:冷靜,冷靜,都冷靜,不過是枝枝的日常操作罷了。
氣氛稍緩,裴驚鶴亦有刻意轉開話題之意,比劃著問道:“你與桑枝……”
“他們說,陛下為你和桑枝賜婚了。”
“你可是真心愛慕桑枝?”
拾翠心里一咯噔:這個問題……她是照直翻譯呢,還是委婉含蓄地轉述呢?
師父問得也太直白了!
罷了,一個字,就是干!
榮妄:……
裴桑枝:……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