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公子,若我說,事到如今,我仍愿等你。”
“只要你愿意,我不在意你容貌有損、口不能,也不在乎你不能認祖歸宗、只得隱姓埋名。”
“我年少時的心意,至今未改。”
“若你愿留在京城安穩行醫,我便安心持家,相夫教子,免你后顧之憂。”
“若你想懸壺濟世、游走四方……我也定隨你而去,不離左右。”
“你說你對心上人的心意從未變過,裴公子,我又何嘗不是如此。”
“這么多年過去了,你……能否再看我一眼?”
黃大姑娘想著若是裴驚鶴心上的人早已嫁作他人婦,那她是不是,也能有了一絲可能?
就為著這一絲可能,她拋卻了所有女兒家的臉面與矜持。
她是真的,將裴驚鶴放在心里,惦念了許多年。
那是怦然心動卻怯于靠近的遺憾。
是以為生死永隔、日久彌深的執念。
是噩夢反復糾纏時,心底那點不甘的僥幸……
若當年選了另一條路,是不是就不會發生后來那些痛苦難當的事?
種種心緒日夜纏繞,層層沉淀,
終成了她心底一株盤根錯節的藤蔓。
裴驚鶴說,沒有假設的必要。
可她該怎么說呢?
她日日夜夜都在假設,都在反復描摹那條未曾走過的路。
然后將自己困在其中,再難掙脫。
哪怕后來被師父渡化出家,
剃去青絲,戴上佛珠,終日誦經……
她卻依然渡不了自己。
她誦的經,不為普度眾生。
是為夢里那個惶惶不安的自己。
是為那個早已死在淮南民亂里的裴驚鶴。
所以,哪怕裴驚鶴拒絕得那樣干脆,不留半分回旋的余地。
她仍想厚著臉皮,再問一次。
裴驚鶴不給曖昧留余地,她便不給自己留退路。
再問一次。
再試一次。
這么多年了,裴驚鶴是頭一回活生生地站在她面前。
她真的……不甘心啊。
裴驚鶴微微一怔,似是沒有料到,在看完他那番決絕的剖白之后,黃大姑娘竟還會說出“等你”這樣的話。
望著她眼中氤氳的水汽與那份不容轉圜的執拗,裴驚鶴不禁蹙起了眉。
他以為,自己已經說得足夠清楚了。
“如真師父……”
裴驚鶴想著既已開口,便索性將話說完。
他耐下性子,繼續提筆寫道:“我深知這世道待男子寬厚。三妻四妾、紅顏環繞,至多被笑稱一句‘風流多情’,無傷根本。”
“故而多數男子,并不覺喜新厭舊有何不妥。”
“即便已有心上人,若得其他女子傾心,尤其似黃大姑娘這般出身尊貴的佳人,大抵心中總難免暗喜。喜其青睞,亦喜自身之魅力。”
“甚或會以‘不忍她傷心’為由,私下往來,輕許承諾。如此,既有摯愛寄放深情,又有旁人奉獻溫存,左右逢源,可謂齊人之福。”
“又或,求不得心中明月,便轉身擁住身旁燭火,自謂‘此處不留人,自有留人處’。”
“但我并非如此。”
“我若鐘情一人,便只鐘情一人。”
“若明月愿照我身,是我畢生之幸。”
“若明月無意垂顧,我便終生仰首,靜望其輝。”
“所以,我只能辜負如真師父的一番美意了。”
“也請師父……不必再等我了。”
黃大姑娘踉蹌著退了兩步,身子一軟,跌坐在身后的雕花木椅里。
也好。
這樣也好……
終于,是死心了。
徹徹底底地,死心了。
她抬手掩住面容,淚水從指縫間涌出,起初無聲,而后漸漸化作壓抑的哽咽。
過了許久,她才勉力放下手,聲音沙啞:“多謝裴公子……坦誠相告,是我癡心妄想。”
“愿裴公子與心中所念之人……終能得償所愿,白首不離。”
“今夜原只為求證裴公子是否尚在人間……卻說了這許多荒唐可笑、自作多情的話。”
“讓裴公子見笑了。”
裴驚鶴提筆寫道:“何來見笑。”
“如真師父既求一個答案,裴某便予您一個答案。既得了答案,便請早日勘破,莫再作繭自縛了。”
“你我之間,本無情緣,亦無緣分。”
“我行醫濟世時,眼中只見病痛,心中唯存仁術,從不涉風月之思,更未動過半分綺念。”
“若救一人便須與病家女眷牽扯不清,這郎中之道,怕也早已不容于世間了。”
黃大姑娘靜立片刻,緩緩開口:“裴公子說得在理,是我入了魔障。總念著話本里那些‘救命之恩、以身相許’的佳話,放任自己的心意一點點沉溺,如今又將這些捧出來,平白為難公子……確是我的不是。”
“還有當年……我族中長輩那些淺薄行徑,錯將美玉作瓦礫,令公子蒙受委屈。這些年來,我一直欠公子一句,對不住。”
說到此處,黃大姑娘深深吸了一口氣,將心頭的最后一絲波瀾壓下:“裴公子的擔當,我今日領教了。”
“也請公子聽我一。”
“公子當年施救是因,黃家知恩圖報是果。”
“而后黃家擇婿,是另起的因;我所遇非人,是后結的果。”
“因果環環相續,公子只是最初那一環。”
“若要將后來所有的不幸,都歸咎于最初那一點善念,這世上還有誰敢再行善舉?公子心中有‘難安’,是君子之風;但若因此苛責自身,便是過猶不及,反倒讓我……更加愧疚難當。”
“公子于黃家、于我、于舍弟,有恩有義,從未有過虧欠。”
這世上,任誰都有可能欠她。
卻唯獨不可能是裴驚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