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點,她心里再清楚不過。
就算被噩夢魘住、入了魔障、甚至胡攪蠻纏到了這步田地……
她也決計做不出怨恨裴驚鶴的事來。
裴驚鶴這個人啊……實在是太好了些。
情難自抑是她的錯,將半生悲喜都系于一人,也是她的一廂情愿,又怎能怪得了裴驚鶴分毫。
見黃大姑娘語間似有松動之意,裴驚鶴心頭微微一輕。
他是真的不愿看見有人,非要在一條走不通的路上,執拗到天光盡滅。
“聽聞如真師父為噩夢所擾,日夜驚惶,此乃心神虧損之癥。驚鶴略通醫道,若如真師父不嫌,稍后可為師父擬一道安神定志的方子,或能助你寧心靜氣。”
“噩夢雖怖,終是幻影。師父既已入空門,當知諸法皆空,不生不滅。執著于幻境,便是著了相。”
“放下,方得自在。”
黃大姑娘聞,唇角輕輕一揚。
笑意很淡,像是檐角下掛的著燈籠灑下的光暈。
她點了點頭,神情間既像是尋常病患面對醫者的坦然,又似老友重逢時那份無需多的熟稔。
“好。”
“那便有勞裴公子了。”
日后能否得大自在,她不知道。
但至少,終是有了一個答案。
從此不必再在午夜夢回時,受那千般假設、萬般詰問的自我折磨了。
裴驚鶴為黃大姑娘仔細號了脈,沉吟片刻,提筆寫下一紙方子。
他將墨跡吹干,遞了過去。
又在紙上落下:“如真師父可按此方調理一月。若無意外,當可見效。”
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日后若有機緣,可再根據情狀調整方劑。”
“只是這方子終究治標難治本。”
“若想根除,還需師父自己參透‘放下’二字。”
那癥結的根,并非在于對他的“求不得”。
而在于,她始終未能釋懷那些困住自己的夢魘。
黃大姑娘微微一笑:“借裴公子吉了。”
興許,往后誦的經再多些,拜佛的心再誠些,六根能再清凈些……等到不再貪戀這紅塵里任何一人,也不再記恨這俗世中任何一事時,她便能參透那“放下”二字了吧。
快了。
至少今日見過裴驚鶴,終歸是得了些了悟。
她得放下裴驚鶴了。
裴驚鶴提筆寫道:“今日重逢,實屬意外。”
“我之身份牽涉甚深,于師父而,知曉我尚在人世,恐非幸事。”
“今夜之后,還請師父仍將我當作故去之人,莫再尋問,莫再記掛。”
“安心修行,珍重己身,便是最好。”
黃大姑娘輕輕頷首,又低低應了聲“好”。
“今日一別,應無再見之期了。”
“裴公子往后懸壺濟世,還請……千萬珍重。”
從此山水不相逢,莫問故人長與短。
但無論如何,她會在佛前為裴驚鶴祈福的。
只是從此往后,這份祈愿再不關風月,只關乎當年,他對她幼弟那份厚重的救命之恩。
恩人,理當得償所愿。
她不愿裴驚鶴如她一般,一生困于“求不得”。
她唯愿他,求仁得仁,一生歡喜自在。
自始至終,黃大姑娘都沒有問一句——裴驚鶴傾慕之人,究竟姓甚名誰。
一來,她深知裴驚鶴的君子之風。
他既不愿說,便絕不會透露半分。
稍有風聲,便有損姑娘清譽,這不是他會做的事。
二來……是誰,真的重要嗎?
不重要。
是誰都不會是她了。
但有一點她無比確信,那女子,定是這世間頂頂好的姑娘。
她也會在佛前為她祈福。
祈愿她,長命百歲,歲歲無憂。
“裴公子,告辭。”
黃大姑娘依俗家禮數深深一福,而后抬起眼,將紙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跡,又深深看了一遍。像是要把每一筆、每一劃都刻進心里。
終于,她斂起所有不舍,轉過身去。
她沒有回頭,一步,一步,走得極穩。
心里仿佛比來時輕了些——像是終于卸下了背負多年的什么,雖然空落落的,卻又莫名生出一種踏實的虛靜。
從此往后,山是山,水是水。
她在紅塵外,他在塵世中。
各有各的路要走,各有各的緣要渡。
但愿……
但愿,她終能放得下吧。
庭院里,黃大姑娘面向不遠處的裴桑枝,鄭重地行了佛門大禮:
“謝過裴女官。”
若無裴桑枝,裴驚鶴怕是永無“重見天日”之時。
今日種種轉機,皆始于裴桑枝。
這其中的分量,她比誰都明白。
裴桑枝回了一禮:“如真師父,往后還長的歲月,莫要再自苦度日了。”
哪有在苦水里一遍遍熬煮,還能嘗出蜜味來的道理呢?
沒有的。
只會將一身骨血,都腌透成苦的。
黃大姑娘輕輕笑了:“貧尼日后,會試著學學裴女官這般通透的心性。”
裴桑枝默然片刻,搖了搖頭:“佛門清凈地……怕是容不得我這樣心狠手辣之人。”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