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他總算是圓滿完成了嫣姑娘交代的事,應當算得上立了一樁大功。
只盼嫣姑娘能記得他這份功勞。
待一切塵埃落定之后,若能稟明陛下,讓他當個小統領,便也算是光宗耀祖了。
對了……
還有阿槐……
他做了官,阿槐就能當上官夫人了。
往后跟著他,吃香喝辣,穿金戴銀。
護衛臉上漾開喜色,方才死里逃生的心悸與后怕,漸漸被這涌上的喜悅沖淡、拋到了腦后。
是該回京復命了。
不過,趁此機會,正好挑幾樣淮南的特色物件兒給阿槐帶回去。
說來,當年他先是拋下阿槐,后又將她所托非人,雖是情非得已,終究還是虧欠了她。
等娶了阿槐,他絕不會嫌棄她身上那病,也不會嫌棄她那些年淪落風塵,一點朱唇千人嘗、一雙玉臂萬人枕的過往。
他會用余生好好補償她的。
路遙知馬力,日久見人心。
想來,阿槐終會明白他、原諒他的。
……
空闊的廳堂里,如今只剩瑞郡王遺孤一人。
他死死盯著案上那件軟甲,死寂無聲漫開,眸色一寸寸沉下去,暗得駭人。
“呵……”
瑞郡王遺孤一聲冷笑,旋即抬腳狠狠踹向案桌!
“砰……”的一聲。
桌身猛晃,軟甲應聲落地。
他幾步上前,彎腰一把將軟甲抓起,攥緊。
“助益良多?”
“不忍反目?”
“離不開他?”
瑞郡王遺孤咬著牙,一字一頓,重復自己方才那虛偽至極的話音。
“三個月?”
那不過是他畫給宴大統領的一張餅。
是緩兵之計,是麻痹,是陷阱。
可就連虛與委蛇地說出這些話,都讓他喉間涌起一股腥膩的惡心。
何時起……他竟淪落到要被一個臣下拿捏?
分明在淮南經營多年,他早已一呼百應。
京中的棋子也各安其位,乖順得很。
可從去歲冬天起,仿佛此生所有的霉運都堆到了一處,事事不順,步步生絆。
眼皮底下,憑空冒出個秦承赟,那名義上的“三伯父”,一邊與他爭權,一邊竟敢質疑他的血脈。
京中更是大小亂子不斷,按下這頭,浮起那頭。
他尚未派人斥責宴大統領辦事不力,對方倒先蹬鼻子上臉,反過來威脅他?
真以為離了姓宴的,他在京中就成瞎子了?
這三個月,他偏要將京中勢力一點點攥回自己手里。
還有遠在皇陵的秦王,他也要說動那個糊涂東西,舍棄宴大統領,直接與自己結盟!
待宴大統領所能倚仗之物被一樣樣抽走、扯斷……那人便只是砧上魚肉,任他宰割。
越想,瑞郡王遺孤眼中陰鷙越濃。
手中軟甲攥得死緊,撕不動,扯不裂。
環顧四周,無一物可砸。
他只能將它摜在地上,抬腳狠狠踩碾,一遍,又一遍。
“來人!”
“把這晦氣東西,拿去熔了!”
聽見響動匆匆趕來的侍從,一眼便看見被瑞郡王遺孤踩在腳下的軟甲,眸光不由一顫,慌忙垂首低聲道:“主上息怒。”
真是屋漏偏逢連夜雨,船遲又遇打頭風。
主上近來本就處處受制,諸事不順,如今連遠在上京的宴大統領也要生出二心了嗎?
要知道,宴大統領可是從一開始就追隨主上的股肱之臣,說是左膀右臂也不為過。
若非如此,主上又豈會那般放心,將京中偌大棋局盡數托付于宴大統領。
若連宴大統領都不可靠了……
主上的處境,怕是已艱難到了他無法想象的地步。
“息怒?”
瑞郡王遺孤將腳從軟甲上移開,聲音平靜的聽不出起伏。
“你覺得……我這是在發怒?”
侍從將頭埋得更低。
不是嗎?
又是踢踹桌案,又是踏碾軟甲……
若這都不算怒,什么才算?
他記得清楚,主上曾最是不屑喜怒形于色。
主上說,那是下乘。
瑞郡王遺孤繼續道:“讓你去熔了它,不是因為我怒。”
“是它‘舊’了,不中用了,礙眼。”
“當然……也確有幾分可惜。”
可惜多年心血,竟養出一頭漸欲噬主的虎。
可惜步步為營,卻總有人要掀翻他的棋盤。
“你明白嗎?”
但,再可惜,一旦礙眼了,也得想法子除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