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大統領……
要舍了這條臂膀,他心里,是真的疼。
想當初,他一無所有,宴大統領卻義無反顧地跟了他。
說實話,那時他心頭的驚嚇遠大于驚喜。
他是不為人知的瑞郡王遺孤,身世根本見不得光。
可宴大統領呢?
宴家早在父輩便已顯赫,深得帝王信重。
宴大統領自己更是當今圣上元和帝的伴讀,自幼同食同寢,衣可共御寒,榻能共安眠。
且執掌禁軍,護衛帝側,是天子身邊最近的人。
就是這樣一個人,不知從何處探知了他的存在。
甚至無需他費力拉攏,宴大統領便已堅定地立在了他身后。
他一度懷疑,這是元和帝布下的局,只待他顯露痕跡,便一網打盡。
可沒有。
宴大統領是實心實意地替他謀劃,為他聚攏勢力,豐滿羽翼,將一只陰溝里茍且的老鼠,漸漸養成蟄伏山林的猛虎。
那感覺……仿佛這么多年,宴大統領在御前的所有恭順與忠誠,都只是一場漫長的逢場作戲。
他等的,似乎從來就是自己。
雖然后來,宴大統領行事越發令他生厭,屢屢干涉他的決斷,總想讓他按既定的路子走。
可他心底,終究念著那份于微末時鼎力相助的情義。
總想著,若真有功成之日,必厚賞大統領。
只要宴大統領肯收斂些,不再對他的事指手畫腳……便是許他位極人臣,賜下世襲罔替的爵位,又有何不可?
可惜了……
宴大統領終究沒能體諒他的一番苦心。
那點僅存于微末時的相扶之情,終究是……一絲也不剩了。
既然走到這一步……那便只好送宴大統領上路了。
大不了,待來日龍椅安穩,他自可效仿先賢,建一座高臺,或立一座廟閣,將宴大統領的牌位恭恭敬敬請進去,讓他享盡身后哀榮,名垂青史,受后世香火供奉。
如此,也算全了這一段知遇之恩,報了當年襄助之情。
從今夜起,宴大統領不再是臂膀,不再是故人。
只是障礙。
而障礙,總歸是要被掃清的。
侍從心頭一凜,深深俯首。
他哪里敢真的揣測主上心意。
“屬下明白。”
“此事……終究是宴大統領失了分寸,不識進退。”
瑞郡王遺孤擺了擺手:“下去吧。”
“處理得干凈些。”
侍從:“是。”
瑞郡王遺孤身子向后一沉,靠在雕花椅背上。
眼簾也耷拉下來,瞧著像是乏了。
可細看,便能瞧見他搭在扶手上的指節,正一下下地叩著。
接下來要做的,遠不止將宴大統領手里的勢力拿過來。
淮南這地界,也得徹底清一清。
他那好三伯……一把年紀,活夠了。
老而不死,是為賊。
沒道理讓一個半截入土的老東西,一直擋著他的路,壞他的好事。
至于那些見風使舵、因秦承赟回來便心思浮動的墻頭草,全殺了動靜太大。
挑幾個跳得最歡的,宰了。
足夠讓剩下的,把脖子縮回去了。
殺雞儆猴。
足夠了。
……
“師尊……”
秦老道長側目瞥了無花一眼,語氣里帶著些說不清的意味:“瞧瞧你,如今頭發也蓄起來了,雖說長得跟春雨后胡亂冒頭的草皮似的,參差不齊,好歹不是個光溜溜的和尚腦袋了。這身道袍也脫了,換上世家公子的錦衣玉服……”
“怎么還‘師尊、師尊’地叫?人多耳雜,你該喊我一聲‘父親’才是。”
無花嘴唇動了動,沒出聲。
秦老道長繼續道:“別忘了你自個兒是誰,貞隆帝的嫡親皇孫,血脈正統,比那不知打哪兒冒出來的‘瑞郡王遺孤’,不知正了多少倍。”
“當年若不是我手下還留著三分人性,只殺了該殺之人……那瑞郡王早就該提著腦袋,去地下跟他二哥作伴了。”
“哪還有什么‘遺孤’。”
無花眼眶微紅,聲音壓得極低,“師尊,都到這時候了,您怎么還……還說這樣的話?當貞隆帝的嫡孫,是什么光彩的事嗎?我看您提到他,倒像恨不得從皇陵里將人請出來似的。”
“您瞧瞧您自己,這一身的傷……這把年紀了,好歹顧惜些性命。若真折在這淮南,再頂著個與瑞郡王‘遺孤’爭權奪利的名頭死了,身上的污水便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到了地下,您拿什么臉去見先皇與榮后?難不成……要讓榮后以為,您是要搶她兒子的江山,卻又本事不濟,這才敗亡喪命嗎?”
無花身上那件錦袍,用的是最上乘的云緞,料子滑膩如水,繁復的暗紋自衣襟蜿蜒至袖口,隱而不露,卻自有一股沉靜的華貴。
這身裝扮,活脫脫便是頂級世家才能養出的公子模樣。
秦老道長搖搖頭,喟嘆道:“你生得晚,沒見過榮后。她的心智謀略,遠非常人能及。旁人或許會被表象所迷,她……絕不會。”
“至于這傷……受得值。”
“世人都說我瘋癲了一輩子。”
“分明是生來尊貴的嫡皇子,卻常年沉迷訪仙山、尋靈藥、煉金丹。到了奪嫡的緊要關頭,更做出駭人之舉,親率府衛,血洗了外祖滿門,只留老弱婦孺。不顧史筆如刀,虐殺了二皇兄,捧其頭顱逼宮造反,將那血淋淋的東西……擱在了當時已病入膏肓的父皇枕邊。”
“大逆不道,罄竹難書。”
“偏我運氣好,有榮后暗中運籌,以‘撞邪失心’為由,硬生生替我撿回了一條命。我的母后得以留在宮中榮養,未曾受牽連。”
“后來,我甚至一度官拜欽天監監正、工部侍郎……可終究,還是一揮衣袖,回去做我的煉丹道士了。”
“如今,煉了一輩子的丹……總算是煉出了些‘名堂’。”
“誰能想到呢……煉丹炸爐,竟也能炸出那樣的‘奇效’來。”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