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洛平原的冬日,朔風凜冽,卷起干燥的黃土,天地間一片昏黃。
冬雨過后,卻顯得越發的干燥起來。
不僅是裸露的面皮,就連鼻孔都似乎會因為長時間呼吸黃土而顯得干燥皴裂。
所以大部隊的行進無論如何離不開水源。
曹操帶著人馬,正在向鞏縣方向艱難轉移,隊伍綿延數里,旌旗在風中無力地卷動,車馬輜重混雜著步卒,行進的速度并不快。
不是曹操不想快,而是快不起來。
連日的緊張部署和匆忙之下的撤退,讓曹軍之中這一部分精銳的部隊也顯出了疲態,但不管怎么說,曹操直屬的這一部分兵馬,整體上陣型尚算嚴整,尤其是中軍核心,依舊保持著相當的警惕。
這一日行進到了午后時分,曹操留在隊伍后方負責斷后的游騎突然傳來急促的警訊。
一支驃騎軍的騎兵小隊,約百余騎,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狼群,正從西面方向快速逼近!
這驃騎軍小隊顯然發現了曹操這只部隊的蹤跡,試圖進行襲擾和遲滯,甚至可能想咬住尾巴,為后續主力創造戰機。
消息傳到曹操中軍,氣氛瞬間緊繃起來。
雖然說曹操的后軍也在試圖進行攔截驅趕,但驃騎騎兵極為刁鉆,利用騎兵的機動性,不斷迂回試探,射殺落單的曹軍士卒,破壞后隊車輛,雖未造成大規模傷亡,卻像煩人的馬蜂,攪得后軍不得安寧,行進速度更是受到拖累。
『主公!末將請令去斬了這些煩人的蒼蠅!』
典韋如同一座鐵塔般立在曹操身旁,甕聲請戰。
曹操略一沉吟,并未立刻答應典韋,反而緩緩搖了搖頭。
『惡來稍安勿躁。』曹操的聲音平靜,似乎并沒有因為驃騎追兵的出現而產生什么情緒上的波動,『此時反擊,即便能擊潰這支小隊,亦會暴露我軍精銳位置,延緩大隊行進。且驃騎騎兵狡猾,見勢不妙便會遠遁,未必能盡全功,反可能引來更多追兵窺探。』
典韋是個莽撞漢,當然有事情的時候就只想著用暴力解決問題。
曹操卻判斷出追來的驃騎軍騎兵小隊并不是真的知道他在往東逃離,只是屬于『慣例』的追擊,不是專門來追殺他的……
原因很簡單,如果是真的來追殺他,那么會這么輕易的就暴露行蹤,不加掩飾的在后軍之處騷擾?難道不應該直接沖斷中軍,攔截阻礙么?
既然只是『慣例』的追擊,那么自然不應該打草驚蛇。
曹操的
目光掃過周圍略顯緊張的軍校士卒,哈哈大笑道:『彼欲擾我,我便示弱于彼;彼欲遲我,我便……驕之就是!』
眾人聞皆是一愣。
典韋不解,『主公,這是何意?難道任其襲擾?』
曹操笑了笑,『自然不是……』
……
……
隨著曹操的號令,
曹軍大隊的行進顯得更加『匆忙』起來,甚至有一些破損的旗幟,空了的糧袋被丟棄在路邊,隊伍揚起的塵土也似乎更加混亂。
在飛揚而起的煙塵之中,卻有一隊曹軍兵卒留了下來,在短暫與驃騎的追兵交鋒之后,射了幾輪箭,丟下幾具尸體,便是『驚慌』的朝著不遠處一處地勢略高的土崗奔去,利用土崗和土崗上稀疏林木的掩護,結成了一個簡易的陣列,弓弩上弦,長槍向外,擺出了一副負隅頑抗的架勢。
追擊的驃騎軍小隊果然被吸引了注意力。
驃騎騎兵隊長毫不遲疑,立即指揮麾下騎兵,對土崗發起了沖擊。
然而騎兵沖擊仰攻有準備的步兵陣地本就吃虧,尤其是對方占據了小土崗,雖然不高,卻足以抵消騎兵的部分沖勢。
曹軍留下的這名軍侯顯然也得了死命令,抵抗得異常頑強,箭矢雖不如驃騎軍精良,但是近距離之下,殺傷力倒也不容小覷。驃騎騎兵幾次嘗試性的沖鋒都被打退,留下了幾具人馬尸體,卻未能撼動曹軍的簡易陣地。
眼看強攻不利,驃騎騎兵隊長也冷靜下來,便是準備留著小部分看守,然后其余人再去追擊曹軍大部,但是沒想到土崗上的曹軍兵卒反而有趁機想要反擊的態勢,頓時又拉扯住了這驃騎小隊。
幾番來回之下,驃騎軍小隊也是惱怒起來,見眼前這支曹軍雖人數不多,卻據險死守,急切難下,便是索性改變了策略,下令騎兵散開,將土崗遠遠圍住,不斷用弓箭騷擾,試圖消耗曹軍的箭矢和體力,等待其自行崩潰或露出破綻。
雙方就這樣僵持下來,從午后一直到日頭西斜,再到暮色四合。
土崗上的曹軍似乎鐵了心要死守,箭矢雖漸稀疏,但陣型不亂。
驃騎騎兵也不敢輕易下馬強攻,局面一時陷入膠著。
夜色終于完全籠罩了大地。
寒風更勁,星光黯淡。
土崗上的曹軍似乎是撐不住了,在夜色的掩護之下,忽然突然發出了嘈雜的聲音,從土崗上奔出,似乎是準備突圍撤退。
一直密切關注著土崗的驃騎騎兵隊長頓時精神一振,大聲呼喝道,『這些兔崽子要跑了!全體上馬!準備追擊!別讓他們溜了!』
然而土崗上的曹軍似乎早有準備,隊伍分散得很開,就像是沒頭蒼蠅一般,嗡的一下就四散奔逃。
夜色和復雜地形嚴重限制了騎兵的威力,追逃之間,驃騎軍雖然憑借個人勇武和裝備優勢,并沒有遭遇什么意外,但是圍捕并不是很順利。
一些曹軍兵卒逃進了崎嶇不平的土塬褶皺區域,另外一些藏進了山林灌木之中,只有少部分的曹軍兵卒被驃騎軍追上,砍殺,抓捕。
等到驃騎騎兵小隊重新集結,天色已近黎明。曹軍大隊早已消失在東面的地平線上,而且經過一天一夜的追擊,人困馬乏,箭矢消耗也不少,再想追上曹操主力已不可能。
『晦氣!』驃騎騎兵隊長清點著戰果和損失,雖然算是『擊潰』了曹軍一支斷后隊,但總感覺有些憋屈,未能達成遲滯曹軍主力的主要目標,反而被糾纏了一下午加半夜。
他不知道的是,這正是曹操想要的結果。
……
……
晨光熹微,稍微驅散了一些夜間的寒意,也照亮了土崗下那片經過短暫卻激烈戰斗的狼藉之地。
驃騎軍騎兵小隊正在打掃戰場,同時將抓獲的十幾名曹軍俘虜集中看管。
這些曹軍俘虜大多帶傷,衣甲雜亂,臉上混雜著血污泥土,以及疲憊與驚惶。
追擊曹軍的騎兵小隊,自然是朱靈的麾下。
負責這支小隊的曲長姓趙,是個面孔黝黑、目光銳利的中年漢子。他走到俘虜面前,逐一掃視過去,最后停在一個看似是俘虜中領頭模樣,手臂受傷但仍努力挺直脊背的曹軍什長面前。
『說,你們是哪部分的?統領你們大將是誰?』趙曲長的聲音不高,卻帶著沙場老卒特有的冷硬質感,仿佛能穿透人的心防。
那曹軍什長抬起眼皮看了趙曲長一眼,又迅速垂下,嘴唇動了動,卻沒發出聲音。
趙曲長拔出戰刀,雪亮的刀鋒在晨光下閃爍著寒光,透著濃厚的血腥味,『說實話,或許能留條活路。若是敢欺瞞……』
他后面的話沒說完,但威脅之意溢于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