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圍的驃騎騎兵也配合地向前逼了一步,殺氣更濃。
俘虜們一陣騷動,有人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有人眼神游離。
那什長額頭滲出冷汗,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往周邊看了看,似乎和身邊的小伙伴交換了一些眼神。最終他抬起頭,聲音沙啞地開口,帶著濃重的譙沛口音:『回……回上官的話……小的們……是后軍……斷后的……昨夜慌亂,與大部隊走散了……』
『走散了?』趙曲長瞇起眼睛,顯然不信,『你們百來人,結陣據守土崗大半日,像是走散的樣子?說!你們將領是誰?你們是要去哪里?是鞏縣,還是別的什么地方?』
『我們……我們原本是跟著韓將軍的,后來韓將軍也不知道去哪里了……』那曹軍什長低著頭,也不敢看趙曲長,『昨夜天黑,到處是喊殺聲,我們只想逃命,胡亂沖撞……實在辨不清方向……只記得……只記得大隊好像往東,又好像往北……亂得很……』
其他俘虜也紛紛附和,七嘴八舌,有的說往東,有的說好像有火光往北,語混亂,口徑不一,但都咬死了『走散』、『不知詳情』。
他們大多操著相似的譙沛口音,眼神深處,除了恐懼,似乎還有一種難以說的、近乎固執的東西。
趙曲長眉頭緊鎖。他審訊過不少俘虜,看得出這些人有所隱瞞,并非全然不知。
但他們口徑雖亂,核心卻一致――
不知道曹操和主力去向。
而且,這些人的口音……
譙沛子弟,曹操的老鄉,曹氏政權最核心的基本盤之一。
這種人,對曹操的忠誠度往往極高,用死亡威脅,未必能撬開他們的嘴,至少短時間內很難。
他換了幾種方式逼問,甚至單獨拉出兩個看似膽小的俘虜到一旁,許以活命乃至錢財,但得到的信息依舊模糊矛盾,無法拼湊出清晰可靠的線索。
這些譙沛兵卒,或許打仗未必是最頂尖的,但在這種關頭,那種基于地域宗族紐帶形成的忠誠和掩護意識,卻表現得異常頑固。
大漢律法,親親相隱,根深蒂固。
后世那種動不動就可以將親人視為爆金幣對象的,往往難以理解這種情感道德的約束。
時間一點點過去。趙曲長也知道不能再耽擱了。他必須盡快將這里的情況回報上去。大隊主力還在后方,需要根據前方情報調整部署。
『哼,一群混賬!』趙曲長最終放棄了深究,他冷冷地掃視了一遍俘虜,』把他們捆結實了,連同這些供詞,一并押送回后方大營,交給中軍的人處置!我們在這里歇息一陣,將戰馬放開,讓大家伙們歇歇腳!斥候放出五里,小心賊軍偷襲!』
他做出了最穩妥的決定。
既然無法從這些曹軍俘虜嘴里立刻掏出確切情報,那就把人和問題一起上交。
……
……
雒陽城外。
驃騎大軍營地。
雒陽雖然沒有被曹軍攻下,但是連日困守也是多有破敗,城中雜亂的民眾百姓吃喝拉撒,大街小巷也是污濁不堪。驃騎大軍前來,自然也沒有住進城中的空間,于是干脆就在城外搭建營地,同時拆除曹軍的營寨,給予城中的百姓民眾用來修建臨時過冬的遮風避雨之所。
當然,驃騎軍也可以完全不管這些百姓的死活。
畢竟亂世么,草芥么,戰爭么,有太多的理由可以說了……
但是斐潛依舊下令讓驃騎軍去做了。
即便是因此會延誤一些驃騎軍的行動步伐。
如今雒陽城就像忽然變成了一個巨大的工地,往來的車輛人員從日出一直忙到日落,所有的地方似乎都在修整,冬日的嚴寒似乎也無法阻攔這些人的腳步。
勞作的號子聲、兵卒戰甲的碰撞聲,文吏武將匆匆的腳步聲,以及遠處空地上隱約傳來的操練呼喝,交織成一曲鐵血氣息的復興之音。
中軍大帳之中,斐潛并未端坐于高高在上的主位,而是站在一副巨大的、標注詳盡的河洛及周邊地區山川輿圖前。
他身披常服,外套一件簡單的甲胄,身姿挺拔,散發著統帥的威嚴。
如今戰局進入收官階段,但是一連串的勝利并未讓他有絲毫松懈,反而讓他更加清醒地意識到,挑戰依舊還在,并沒有到可以開香檳的時候……
如何徹底擊垮曹操在中原的抵抗,如何消化新收復的廣袤地域,這些都是問題。
棗}杜畿等人,簡要匯報了雒陽城中恢復秩序、安撫流民、清點府庫的情況。
隨著斐潛到來,棗}杜畿等人也就很自然的將兵權全數交到了斐潛手中,正在專門負責河洛的民政恢復和治理。
冬日來臨,必須在嚴寒到來之前,準備好百姓民眾的庇護所,否則在之前失去了家園的百姓民眾,說不得就要用肉體去抗北面而來的刺骨冰寒。
不僅是遮風避雨的住所,還需要大量的取暖物資,斐潛已經下令去關中調運煤炭而來,但是也需要一定的時間。
除了住所取暖之外,還有民眾百姓的食物問題,也是一個麻煩。
大河已經出現了些許冰凌,走船很危險了,就連浮橋也扛不住幾天,要等到完全上凍又需要一兩個月,所以從河東或是從河內轉運,都必須在短時間內組織一波,再往后就會中斷了。
因此這方面的事情也很繁瑣,棗祗和杜畿在和斐潛碰頭會面之后,便是又立刻急匆匆的離開,去處理相關事務去了……
斐潛這才沉下心來,關注軍事方面的事項,目光在輿圖上的『太谷』、『伊闕』、『鞏縣』、『汜水』等關鍵節點上盤旋。
『參見主公!』司馬懿前來拜見,雙手呈上數份用不同顏色綢帶捆扎的軍報,『啟稟主公,前線各斥候游騎及追擊小隊最新戰報匯總!』
斐潛點了點頭,示意護衛接過司馬懿的軍報,并沒有立刻拆看,而是先問道:『曹軍主力動向,可有大體輪廓?』
『回稟主公,』司馬懿顯然熟記情報要點,流暢答道,『據各隊回報,曹軍撤離雒陽后,大致分作兩股。一股規模較大,旌旗嚴整,尤其是其中可見曹字大纛,向南往太谷伊闕關方向,似乎是要退往嵩山山區,沿途抵抗堅決,我軍游騎難以靠近偵知其具體兵力部署。另一股規模稍遜,隊形略顯散亂,向東北方向,沿洛水往鞏縣、汜水關方向退卻,其斷后部隊戰力與抵抗意志均不如南向曹軍,多有潰散被俘者。』
『曹孟德大纛在南?』
斐潛微微沉吟了片刻,然后便是拆開了手中標有『嵩山方向』的軍報。里面詳細描述了驃騎軍小隊如何發現曹軍大隊南撤蹤跡,如何試圖抵近偵察卻遭遇強弩和精銳騎兵的堅決驅逐,甚至發生了小規模沖突,驃騎軍未能占到什么便宜,只能遠遠確認那桿醒目的『曹』字大纛確實在向南移動。
抵抗很堅決?
曹軍交替掩護,也是很有章法。
在大軍撤退的時候,如果說沒有一個足夠智慧的首腦進行指揮,就很容易在撤退的時候變成大潰敗,誰都想要跑,結果誰都跑不掉。
歷史上絕大多數的戰爭傷亡,都是在戰爭的中后段產生的,直接在戰爭之中搏殺而死的往往只占兵卒死亡總數的20%左右。
所以可以斷定,往南方向撤退的曹軍之中,必然是有重要人物在進行指揮。
斐潛又拆開汜水關方向的偵測軍報,內容則大不相同。
往鞏縣汜水關方向,多是報告遭遇小股曹軍潰兵斷后,曹軍部隊也顯得散亂且沒有堅決抵抗的意圖。
兩份情報,指向兩個方向,呈現出兩種截然不同的狀態。
斐潛微微皺眉。
曹師兄啊,你這是往何處去?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