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司延知道,江元音這回是真的惱他了。
她一惱他,便會連名帶姓的喚他。
齊司延任她咬完發泄完,抬手幫她撩起垂落的青絲,嘆息道:“我怎么可能丟下你?你在嵐州等我,我……”
江元音越發氣惱,不聽他說完,直接翻身下床。
他有他的堅持,她有她的執著。
她不再理會他,兀自起身去洗漱更衣。
生氣歸生氣,江元音卻半點不會耽擱正事,相反動作反而更利索。
她同雪燕、清秋一同去熬粥,忙活完,便將昨夜寫好的信交予店里的伙計,讓他幫忙跑腿,把信寄出去。
這里是源城,杏林春的伙計辦這事,肯定比跟在她身邊的人來得利落。
忙活得差不多時,江元音詢問王掌柜:“店里可有方便挪動的寫著店名的牌匾之類的?”
去給城門口的難民施粥布藥本意是為了施以援手,但這更是個打響“杏林春”名聲的好時機。
一舉兩得的事,何樂不為?
王掌柜搖頭,提議道:“把店鋪正門的牌匾拆下來?”
一時半會只能想到這個滿足東家提出來的要求了。
這時幾步外一直默默留意江元音動靜的齊司延,指著角落一塊木板問道:“王掌柜,那塊木板可要做其他用?”
王掌柜搖頭,殷勤道:“不過是剛從推車上騰下來的空木板,姑爺要用得上,盡管用便是。”
齊司延命曲休去取筆墨,隨后提筆在木板上寫下“杏林春”三個大字。
他下筆利落,一氣呵成,筆鋒似春風攜刃,又遒勁如松。
王掌柜第一個贊嘆出聲:“姑爺這一手好字,堪稱一絕,寫在普通木板上,真真是浪費,姑爺若是得空,不如提筆重新為店鋪寫塊招牌如何?”
其余人相繼夸贊出聲。
齊司延在一眾夸贊聲里側頭朝江元音看去,偏偏她連個余光都沒有給他,只留給他一個忙活的背影。
他微不可聞地嘆息。
曲休看在眼里,忍不住低頭小聲詢問身側的清秋:“夫人在生什么氣啊?”
清秋搖頭,小聲回道:“我不知道,要不你去問問侯爺?”
夫人自醒來后,沒一刻空閑地忙碌,她可不敢多嘴扯這些。
反正夫人和侯爺之間彌漫著古怪的氛圍。
曲休等人幫忙將盛放著湯藥、米粥的大缸搬上杏林春的推車。
一切準備就緒,一行人出了杏林春,前往源城城門。
卯時未過,城門口當值的還是守夜的守衛,并不是他們昨日入城的那一批。
齊司延大步上前,同其交涉。
江元音戴上帷帽,和清秋、雪燕等人守在推車旁。
片刻后,為首的守衛終于點了頭。
齊司延折返,試圖勸說江元音留在城內。
帷帽下,江元音也沒看他,扶著裝著湯藥的藥缸,和大家一道出了城。
城門外的情況,比江元音想象中的還要慘烈。
不知道是因為爆沖城門,死于守衛的長槍下,還是昨日的哄搶自相殘殺,亦或者抵擋不住饑餓與疫病,昨日還烏泱泱一片的人群,只剩下一半。
圍繞著城門口數十丈遠的區域,難民們躺得橫七豎八,不知生死。
而還能走動的人,見著有食物的推車,蜂擁圍過來。
離得近了,江元音清楚得看到他們的臉,干瘦黑黢,裸露出來的皮膚潰爛瘆人。
今日人手充足、食物充足,加之難民剩不到一半,場面沒有混亂到難以維系。
江元音張羅著粥水和湯藥的分發,讓沉月、青鳶在推車前維護秩序,待一切有條不紊地進行,再抬首時,發現齊司延和曲休正在挨個查看那些倒地的難民。
她知曉江元音知曉他們當是在確認那些人的生死,于是將分發粥水湯藥的活交予清秋、雪燕,自己領著杏林春的郎中一道上前幫忙。
齊司延很快察覺到她的舉動,抬步而來,阻止道:“不用去了,都死了。”
那些倒地的尸體,早就僵直了。
江元音不搭理他,兀自環視著那些倒地的尸體。
齊司延下意識地遮擋她的視線,不讓她去目睹那些不怖人的慘狀。
江元音明白他是出于好意和關心,可聯想到夜里談崩的事情,這份“關心”亦讓她覺得不爽快。
她不喜歡他這樣武斷的替她做決定。
哪怕是出于關心。
齊司延看不到她帷帽下的表情,也知她仍在氣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