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誠靜靜地聽著,心臟在胸腔里沉重而有力地跳動。秦嶼的解讀,將那道自然愈合的紋路,從一個靜態的“結果標本”,變成了一個動態的“過程啟示”。它指向了一個更深刻、或許也更接近本質的可能性:他們的材料,其價值不在于“智能引導”,而在于“被動耗散”與“能量緩沖”。這是一種截然不同的哲學,不是控制,而是疏導;不是對抗,而是容納與轉化。
這想法依然大膽,但比之前純粹的“引導論”少了幾分天真,多了幾分基于物理現實的粗糙力量感。它承認了枝晶生長的必然性,轉而尋求如何讓這種生長以相對無害、甚至可控的方式進行。
“驗證。”王誠站起身,聲音不高,卻帶著決定性的力量,“秦嶼,調整模型重點,模擬在引入這種‘微陷阱耗散’機制后,沉積形貌的統計分布變化,特別是應力場的演化。程諾,原位池的設計要能兼容對中間層進行微區力學性能測試的可能性,比如結合納米壓痕或者微梁彎曲,我們要嘗試測量離子嵌入前后,陶瓷薄片局部剛度的變化。我自己,重新設計材料合成方案,如果我們追求的不是高離子電導,而是特定的‘陷阱’密度、分布和機械響應,那么工藝參數需要大幅調整。”
研究方向在翡翠切片的無聲啟示下,完成了一次關鍵的迭代。目標從“建造精巧的導流渠”悄然轉變為“構筑具有特定耗散能力的多孔灘涂”。雖然前路依然迷霧重重,但手中的“地圖”似乎清晰了一分。
囡囡的辦公室,深夜。
她剛剛審核完“晨曦”基金會下一季度的預算分配草案,其中王誠團隊的支出占比不小,且名目繁多,從特種氣體到精密加工,從計算資源租賃到可能的高端表征機時費。每一筆她都仔細核對,確保符合基金會章程和學術委員會的前期論證。理性告訴她,這個新方向的預算風險很高,成功概率依然渺茫。但每當她看到申請附件中那些越來越扎實的初步數據、以及秦嶼那份思路轉變后充滿洞見的模擬方向說明,一種超越單純行政審核的直覺,便會輕輕撥動她的心弦。
她點開共享工作區,看到了王誠上傳的、關于研究方向基于“耗散與緩沖”新理解的簡要說明,以及附上的、對那塊翡翠切片紋路的重新解讀。文字冷靜克制,但字里行間透出的、那種從自然啟示中獲得領悟的興奮感,卻隱約可辨。
她的目光落在最后一段:“……此方向更具基礎研究價值,或可揭示多孔異質材料在極端電化學-機械耦合場中的非線性響應行為,對理解更廣泛的電極失效與界面穩定問題具有潛在普適意義。”
他學會了用更“學術”、更“普適”的語包裝那個瘋狂的核心,這或許是一種成長,一種在現有體系下的生存智慧。但囡{卻仿佛能透過這些嚴謹的措辭,看到實驗室里那雙緊盯著數據、閃爍著執著甚至偏執光芒的眼睛。那里面有他最初吸引她的東西,那種對世界運行規律近乎天真的好奇與不顧一切的追尋,只是如今,包裹上了一層沉靜而堅韌的殼。
手機屏幕亮起,是程雪梅發來的信息,沒有文字,只有一張照片。照片里是關家小院的書房一角,燈光溫暖,關翡常坐的那把紫檀椅空著,但書桌上,與那塊翡翠原石切片并排放著的,是幾份攤開的、顯然是技術報告的文件,上面有熟悉的圖表樣式。照片一角,露出小關宰肉乎乎的小手,正試圖去摸冰涼的石頭表面,表情專注。
囡囡凝視著照片,良久。嫂子什么都沒說,但又好像什么都說了。關翡在關注,以他特有的、不動聲色的方式。他將石頭送給王誠,也留了一份給自己。這既是分享啟示,也是一種無聲的詢問:你看到了什么?你如何理解這場冒險?
她關掉手機,走到窗邊。秋意已深,夜空澄澈,能看見幾顆寒星。研究院大樓里,還有零星幾扇窗戶亮著燈,其中一扇,她知道屬于那間改造的實驗室。一種復雜的責任感涌上心頭,混雜著學術上的審慎、管理上的考量,以及一絲……難以喻的、希望那扇窗戶里的燈光能最終照見些什么的期許。
她回到桌前,在預算草案的批復意見欄,敲下了一行字:“方向具有獨特基礎探索價值,建議學術委員會重點關注其理論模型與實驗驗證的交叉迭代。預算按階段核準,加強中期節點評審。”既給予了空間,也劃定了邊界。